沈玄舟在青羊城住了三天，又在清溪村住了三天，还在松风镇住了一晚。他在幽州待了将近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，他去了三座道观、两座佛寺、一座书院。见了州主陈明远，见了老道士，见了云游道人，见了陈大爷、李爷爷、王婆婆。听了讲道，论了佛法，聊了儒经。吃了红薯，喝了稀粥，啃了硬饼。他看到了人间的繁华，也看到了人间的疾苦。看到了修士的高高在上，也看到了凡人的卑微坚韧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变了。不是修为变了，是心境变了。以前，他觉得修行就是打坐、读书、突破。现在，他觉得修行就是走路、见人、做事。打坐是修行，走路也是修行。读书是修行，见人也是修行。突破是修行，做事也是修行。修行无处不在，无时不在。不是“修行就是生活”，是“生活就是修行”。

    他站在清溪村口，看着夕阳西下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，铺满了半边天空。炊烟从村庄里升起，在暮色中飘散。狗叫声、鸡鸣声、孩子的笑声，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感觉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不是找到了答案，是不再问了。不是放下了问题，是问题不再重要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大先生说的话——“修行不是爬山，是走路。走到哪里都要继续走。”他走了很远，从观星台到清微观，从清微观到白玉京，从白玉京到玉皇城，从玉皇城到青冥天下。但他知道，路还很长。元婴境只是中五境的顶峰，上面还有玉璞、仙人、飞升、失传二境。他连起点都还没到。但他不着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三个月，半年，一年，十年，一百年。只要他在走，总会到的。

    方远从村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“玄舟，陈大爷给了我们一盒咸菜，让我们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接过食盒，打开。咸菜是萝卜干，切得很细，闻起来有一股蒜香味。“替我谢谢陈大爷。”

    “谢过了。”方远说，“陈大爷说，让我们以后再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笑了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沿着官道，向雍州方向走去。夕阳在身后，影子拉得很长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方远走得很慢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，路边的野花摇曳。

    走了很远，沈玄舟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清溪村。村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像一幅褪色的画。他看不到陈大爷，但他知道陈大爷还在村口。坐在槐树下，拿着酒壶，看着天空。也许在等下一次有人来，也许只是在晒太阳。都一样。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，不再回头。

    “问道青冥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方远在旁边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沈玄舟低下头，看着方远。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继续赶路。官道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路在脚下，道在心中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沈玄舟忽然停下了脚步。他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危险，不是元气波动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有人在远处看着他，目光不重，但很清晰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西边的天际。

    远处，一座山头上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，背对着他，站在山巅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他的衣袍。他的背影很瘦，很高，像一棵松树。

    沈玄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齐静春。

    他没有见过齐静春，但他知道——那是齐静春。不是“猜”，是“知道”。像道祖在梦中出现时一样，你知道他是谁，不需要理由。

    那人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远方。沈玄舟站在原地，也看着他。隔着几座山，隔着几里路，但沈玄舟觉得，他们之间没有距离。不是“没有距离”，是“不需要距离”。他在那里，他也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寇名的话——“替我问一声好。”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喊。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。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微微侧了一下头。没有转身，只是侧了一下。沈玄舟看到了他的侧脸——清瘦，苍白，颧骨微高。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像两颗星星，在暮色中闪烁。

    然后那人转过身，走了。不是“消失”，是“走了”。一步一步，走下山巅，走进了暮色中。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融入了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沈玄舟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玄舟，你看什么呢？”方远问。

    沈玄舟没有回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滚烫。元婴在丹田中站了起来，睁大了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方远跟在他身后，没有再问。两人走在官道上，夕阳在身后，影子拉得很长。沈玄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，那个人已经走远了。也许还会再见到，也许不会。但见过一面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