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有告诉陈明远，也没有告诉周知远。天还没亮，两人就背着行囊，悄悄出了城。城门口，那个老道士还在打盹。沈玄舟走过去的时候，老道士睁开了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那一眼很轻，但沈玄舟感觉到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——不是敌意，是一种“我知道你是谁”的平静。
走出城，沈玄舟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玄舟，我们为什么不辞而别？”方远问。
“陈州主太热情了。热情得我不习惯。”
方远想了想。“他是不是想巴结你？”
“不是巴结。是结善缘。但我不喜欢被人‘结’。我是人，不是‘善缘’。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得对。你是人，不是‘善缘’。”
两人沿着官道，向雍州方向走去。雍州在幽州的西边，相距八百里。走路要十天，骑马要三天。他们没有骑马，也没有用御风术——沈玄舟想走路，想一步一步地走，用脚丈量青冥天下的土地。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、石子的硬度、野草的韧性。这些感觉，在白玉京是体会不到的。
官道两旁是农田，农田里有农民在干活。有的在插秧，有的在除草，有的在施肥。看到两个道士走过，他们抬起头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看。看农民弯腰插秧，汗水滴在水田里；看农妇在田埂上送饭，孩子跟在后面跑；看老牛在田里拉犁，喘着粗气。
这就是人间。不是书里写的人间，是真实的人间。有汗水，有辛劳，有饥饿，有贫穷。但也有笑声，有歌声，有希望。一个农妇从田埂上走过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馒头和咸菜。她看到沈玄舟和方远，停下来，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，递过来。
“道长，吃个馒头吧。”
沈玄舟接过馒头，道了谢。馒头是粗粮做的，不白，但很实在。他咬了一口，有点硬，但有一股麦香味。他吃得很慢，一边吃一边走。方远也接了一个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他们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休息。山不高，但很绿，长满了松树和柏树。山脚下有一条小溪，溪水清澈，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。沈玄舟蹲下来，捧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很甜，带着山石的味道。
方远也喝了一口，然后从包里掏出干粮——馒头和咸菜。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，吃着干粮，看着溪水。
“玄舟，你说，我们这一路，会不会遇到危险？”方远问。
沈玄舟想了想。“会。青冥天下不太平，各州都有妖兽、散修、邪道。我们元婴境，自保够了，但不能大意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。“你怕吗？”
“不怕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但不能不怕。”
方远没听懂。“不怕又不能不怕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不怕死，但不能找死。遇到危险，该跑就跑，该打就打。不逞强，不冲动。”
方远若有所悟。“就是‘小心’的意思？”
“对。就是小心。”
两人吃完干粮，继续赶路。傍晚的时候，他们到了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。沈玄舟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，借宿一晚。主人是一个老农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看了看沈玄舟和方远，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家里穷，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沈玄舟拱手。“打扰了。有地方住就行。”
老农把他们领到一间偏房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盏油灯。床上铺着稻草，稻草上铺着一床旧棉被。被子洗得发白，有几处补丁，但叠得整整齐齐。沈玄舟把布包放在桌上，在床沿上坐下来。床很硬，但他不介意。在闭关室，他睡的是石床。比这硬多了。
老农端来两碗粥，一碟咸菜。粥是稀的，能看到碗底；咸菜是萝卜干，切得很细。沈玄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烫，有一股米香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喝。
“老人家，家里几口人？”沈玄舟问。
老农在旁边坐下来，掏出烟袋，点上火。“三口。我，老婆子，儿子。儿子去城里做工了，一年回来一次。”
“老婆子呢？”
“在厨房。她腿不好，走不动。”
沈玄舟放下碗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大先生给的养窍丹，还剩几粒。他倒出一粒，递给老农。
“老人家，这是丹药。拿回去给大娘吃，对她的腿有好处。”
老农接过丹药，看了看。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丹药。不是凡间的药，是修士炼的药。能治病，能延寿。”
老农的手在抖。“道长，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我不能收。”
沈玄舟把丹药塞到他手里。“拿着。不贵重。我还有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