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的宴请结束后，沈玄舟和方远没有急着离开青羊城。

    “再待一天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城北那座道观，我想去听听那位云游道士的讲道。”

    方远不解。“他讲得还没你好，听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听内容，是听方式。”沈玄舟说，“他面对的是凡人，不是修士。我想知道，怎么对凡人讲道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两人去了城北的道观。

    道观不大，但香火很旺。院子里的香炉冒着青烟，烟气在晨风中飘散。讲道的地方在正殿前的空地上，摆了几十条长凳，已经坐满了人。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农妇，有商贩。都是凡人。沈玄舟和方远站在最后面，没有往前挤。

    卯时三刻，云游道士出来了。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瘦。他在蒲团上坐下来，没有开场白，直接开始讲。

    “今日讲《道德经》第二章：‘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斯恶已；皆知善之为善，斯不善已。’”

    沈玄舟认真地听着。道士讲得很慢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，用各种比喻。他没有讲“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”的哲学内涵，而是讲——美和丑，善和恶，都是相对的。你觉得这个人美，是因为你见过丑的；你觉得这件事善，是因为你见过恶的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不要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就自卑，也不要因为自己长得好看就骄傲。”道士说，“美丑都是比出来的。不比，就没有美丑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妇人举手。“道长，那我孙子嫌我丑，不肯让我去接他放学，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道士笑了。“你回去跟你孙子说：‘你觉得奶奶丑，是因为你见过好看的奶奶。等你老了，你也会丑。’”

    众人哄笑。

    沈玄舟也笑了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对凡人讲道，不是讲道理，是讲故事、讲比喻、讲笑话。让他们在笑声中记住一句话，在故事中明白一个道理。不是“知”，是“感”。感到了，就够了。

    讲道持续了半个时辰。结束时，道士没有收钱，只是说：“有缘的，随喜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走上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，放在功德箱里。道士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道长不是凡人。”道士低声说。

    沈玄舟没有否认。“您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道士笑了笑。“我是金丹境，你是元婴境。你比我高。但我讲的，你未必讲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鞠了一躬。“晚辈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方远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“他一个金丹境，怎么敢说你讲不出来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得对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对凡人讲道，和修为高低没关系。他讲了一辈子凡人，我一天都没讲过。他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方远沉默了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道观，走在青羊城的街道上。阳光很好，风很轻。沈玄舟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回放道士讲的那些比喻和笑话。他想，也许有一天，他也要对凡人讲道。不是在高堂之上，是在田间地头、村口树下。用最朴素的话，讲最深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