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的云海中升起，金色的，柔和的，像一层薄纱铺在白玉京的城墙上。玉皇城的城门很高，门楣上刻着“玉皇城”三个大字，字迹苍劲，笔画如刀。晨光照在那些字上，笔画间的阴影被拉得很长，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。寇名就站在城门正中央，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，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，腰间没有佩剑，也没有任何装饰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老松，根系深扎在白玉京的土地里，枝干伸向天空。
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食盒是竹编的，方方正正，边角磨得光滑发亮。沈玄舟认出那个食盒——那是寇名自己用的食盒，他见过很多次，在寇名的静室里，在玉皇城的大殿里。食盒不大，但很结实，竹篾编得很密，连水都渗不进去。
“大师兄。”沈玄舟走过去，拱手。方远跟在他身后，也赶紧拱手，圆圆的脸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。方远很少见到寇名，每次见到都像老鼠见了猫，缩着脖子，不敢说话。
寇名看了方远一眼，目光平静，没有说什么。他把食盒递给沈玄舟。“路上吃。”
沈玄舟接过食盒，入手微沉。他打开盖子，里面是馒头，还有一包咸菜。馒头是圆的，白白的，冒着热气，一个一个整齐地码在食盒里，像一排小小的山丘。咸菜用油纸包着，纸被菜汁浸透了一小块，透出黄褐色的颜色。馒头是热的，温热从食盒传到手心，暖洋洋的。
沈玄舟的鼻子一酸。寇名亲手做的馒头？还是让道官做的？不管是谁做的，这份心意，他收下了。他把食盒盖好，收进布包里。布包装得满满的，食盒塞进去，把几件道袍挤得更皱了。
“大师兄，弟子走了。”沈玄舟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。
寇名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期许，有不舍，有担心，有信任。那双眼睛，平时总是平静如深潭，此刻却微微波动了一下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他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不低，像老旧的钟被敲响，浑厚，悠远。
“小师弟，你下山之后，记住几件事。”
沈玄舟站直了身体，双手自然下垂，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知道，寇名要说的，不是客套话，是真正的叮嘱。这些话，他必须一字不漏地记住。
“第一，不要轻易相信别人。人间险恶，人心难测。你善良，别人不一定善良。你真诚，别人不一定真诚。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弟子记住了。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。不要轻易相信别人。他在白玉京待了九年，身边的人都是好人——大先生、寇名、余斗、陆沉、方远、老周。他几乎忘了，外面的人间，不全是好人。有骗子，有强盗，有邪修，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。他不能把白玉京的善意，当成天下的常态。
“第二，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实力。元婴境在青冥天下不算弱，但也不算强。能杀你的人，很多。你藏得越深，活得越久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。“弟子记住了。”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，又摸了摸腰间的剑。古书是道祖的东西，剑是余斗送的。这两样东西，任何一样被人知道，都会引来杀身之祸。他必须藏好。不只是藏东西，还要藏修为。元婴境的气息，要收敛到像筑基境、像凡人。越不起眼，越安全。
“第三，不要轻易卷入是非。你是去历练的，不是去管闲事的。看到不平事，能帮就帮，帮不了就走。不要逞强，不要冲动。”
沈玄舟沉默了一瞬。他在想，什么叫“能帮就帮”，什么叫“帮不了就走”。这个尺度，不好把握。帮了，可能惹祸上身；不帮，良心过不去。寇名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帮不帮，看你的心。你的心告诉你该帮，就帮。但帮之前，先想清楚——你帮得了吗？帮了之后，你能全身而退吗？退不了，就不要帮。你不是一个人，你身后有白玉京，有道门，有师兄们。你出了事，我们不会不管。但你也不想让我们为你操心吧？”
沈玄舟低下头。“弟子明白了。帮之前，先想后果。想清楚了，再决定。”
寇名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第四点。三件事，够了。说多了，记不住。说少了，不够用。三件事，不多不少，正好。
晨光从东边升起，照在寇名的白发上，像镀了一层金。他的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，有几缕散落在额前，他没有去理。沈玄舟注意到，寇名的白发比以前多了。九年前，他刚来白玉京的时候，寇名的头发还是花白的，白多黑少。现在，几乎全白了。不是老，是累。三千年的治理天魔，三千年的白玉京事务，三千年的三教合一之路。一个人，扛了这么多，不累才怪。
“大师兄，”沈玄舟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弟子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弟子走了之后，您会想弟子吗？”
寇名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，像水面下的光。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