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后的第五天，沈玄舟去了寇名的静室。

    寇名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壶茶，两个茶杯。茶汤是淡绿色的，清澈透明，像春天的溪水。沈玄舟坐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不苦，有一种淡淡的清香，像刚摘下来的嫩茶叶，带着露水的味道。和以前一样。但沈玄舟觉得，今天的茶有一种说不出的涩——不是茶的味道，是他的心情。

    “小师弟，你知道大道之争吗？”寇名放下茶杯。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跳了一下。大道之争——他在原著大纲中见过，在大先生口中听过，在寇名之前的讲道中也听过。但寇名从未像今天这样，郑重其事地提出来。他看着寇名的脸，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。什么也读不出来。寇名就是寇名，永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    “师弟知道一些。末法时代之前，三教祖师和三座天下最顶尖的修士，为了在末法时代找到一条生路而进行的博弈。”

    寇名点了点头。“你知道浩然天下有一个读书人，叫齐静春吗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“知道。文圣的弟子，被誉为‘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’。”

    “齐静春也在走三教合一的路。”寇名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的方式和我不一样。我是‘一气化三清’，他是‘学问百家’。殊途同归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。他知道齐静春的结局。但他不能说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杯中的茶汤。茶汤清澈，能看到杯底的裂纹。他盯着那道裂纹，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，您和齐先生……是朋友还是对手？”

    寇名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都不是。我们是同行者。走在同一条路上，但方向相反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揪了一下。同一条路，方向相反。迎面走来。终有一天，会相遇。相遇的时候，只有一个人能走过去。他想起寇名说过的话——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那最后一步，就是相遇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，您怕吗？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怕……走到那一步。”

    寇名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，在竹席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沈玄舟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，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，又觉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寇名说，“怕也没有用。路在那里，不走也得走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大师兄，齐先生知道吗？知道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？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寇名说，“他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擦了擦眼泪。“大师兄，师弟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您和齐先生真的走到了那一步，您会怎么做？”

    寇名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慈悲，有决绝，有一丝……不忍。“我会走过去。”寇名说，“不是因为我比他强，是因为我比他老。我活了三千年，他活了几百年。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为齐静春？为寇名？为这条残酷的路？还是为这个他无法改变的世界？

    “小师弟，你不用哭。”寇名的声音很温和，“这是我和齐静春的事，和你无关。你只需要走好自己的路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师弟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明天继续修行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眼泪还在流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但擦不干净。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风吹过，槐叶沙沙作响。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拿起一片叶子，看着它。叶脉清晰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
    他把叶子放回地上，让它回归泥土。然后闭上眼睛，开始打坐。元气在经脉中奔涌，金丹在丹田中燃烧。他想，大道之争，不是他该想的事。他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担忧齐静春和寇名的相遇，而是修好自己的元婴境。元婴成了，才能帮上忙。帮不上忙，至少不添乱。

    沈玄舟沉入打坐的深处，忘记了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