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教之局结束后的第三天，沈玄舟又去了太微城。

    不是陆沉叫他去的，是他自己忍不住想去的。陆沉的“五梦七相”像一颗种子，种在了他的心里，发了芽，长了根，怎么都拔不掉。他想知道更多——不是出于功利的目的，不是为了修行，就是单纯的好奇。好奇陆沉是怎么做梦的，好奇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，好奇梦醒之后又会怎样。

    太微城的花园里，陆沉正蹲在地上种花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白皙的小臂。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，在松土。旁边放着一盆兰花，花已经开了，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透明。陆沉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他把土挖开一个小坑，把兰花的根须放进去，再轻轻盖上土，压实。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沈玄舟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“三师兄。”

    陆沉头也不抬。“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了。师弟想问一些关于‘五梦七相’的事。”

    陆沉放下铲子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在花坛边坐下来。“问吧。”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您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做梦的？梦里和梦外，怎么区分？”

    陆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知道庄周梦蝶的故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庄周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，醒来后不知道是庄周梦到了蝴蝶，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庄周的问题，也是我的问题。”陆沉说，“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。也许我现在和你说话，是在做梦；也许你和我说话，是在做梦。也许我们都是蝴蝶的梦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“那怎么修行？如果连梦和醒都分不清，修行的方向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陆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方向，不在梦外，在梦里。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，你都在。你在，就能修行。梦中的修行，和梦外的修行，没有区别。打坐就是打坐，观想就是观想，喝茶就是喝茶。你在做梦的时候喝茶，和在醒着的时候喝茶，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若有所悟。“所以，三师兄不在意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？”

    “不在意。”陆沉说，“在梦里，就在梦里修行；在梦外，就在梦外修行。在哪里，就在哪里修行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。陆沉的道，和寇名的三教合一不一样，和余斗的规矩不一样，和大先生的讲道也不一样。陆沉的道，是“随遇而安”——不管在什么状态，不管在什么环境，都能修行。梦也好，醒也好，都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师弟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‘五梦七相’圆满之日，就是您梦醒之时。梦醒之后，您会变成什么样？还会记得梦中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陆沉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觉得呢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了想。“师弟觉得，会记得。梦中的事，也是您的事。梦中的修行，也是您的修行。如果梦醒了就忘了，那修行的意义就不大了。”

    陆沉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梦醒之后，我会记得。每一个梦，每一条命，每一重境界，都会记得。它们是我的一部分，不会因为梦醒就消失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长出了一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好像很关心我梦醒之后的事。”陆沉看着他，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“师弟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
    “好奇是好事。”陆沉站起来，拿起铲子，继续种花，“但不要因为好奇，耽误了自己的修行。我的梦，是我的；你的路，是你的。你关心我的梦，不如关心自己的路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低下头。“师弟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明天有空，再来喝茶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花园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还在想着陆沉的话——“在梦里，就在梦里修行；在梦外，就在梦外修行。在哪里，就在哪里修行。”这句话，他觉得自己需要很久才能消化。

    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闭上眼睛，开始打坐。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丹田中的大海在翻涌，太阳在燃烧。他想，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，他都在打坐。打坐就是打坐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沉入其中，忘记了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