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家之局结束后的第二天，沈玄舟又去了太微城。

    不是陆沉叫他去的，是他自己想去的。昨天陆沉说“明天有空，来我这里喝茶”，他不想失约。走在太微城的花园里，他看着那些四季同时开放的花，心想陆沉这个人，连花园都和别人不一样。余斗的花园如果存在的话，大概只有一种花——也许根本不会有花园。

    太微城的门开着，门口没有道官值守。沈玄舟走进去，穿过花园，走过长廊，来到陆沉的大殿前。殿门敞开着，陆沉没有躺在床上——他坐在窗边的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有一壶茶，两个茶杯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他的青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陆沉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
    沈玄舟坐下来。陆沉给他倒了一杯茶，推到他面前。茶汤是淡绿色的，清澈透明，像春天的溪水。“喝茶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不苦，有一种淡淡的清香，像刚摘下来的嫩茶叶，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这是什么茶？”

    “梦茶。”陆沉说，“我自己种的。茶树长在太微城的后山，每天用露水浇灌，用月光施肥。一年只能采一两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，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味道，是“感觉”。茶汤入喉，他的意识变得清晰了，像被洗过一样。杂念消失了，心变得很安静。不是“静”，是“明”。像一面镜子，被擦去了灰尘。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这茶……”

    “能让人清醒。”陆沉说，“不是‘提神’的清醒，是‘明心’的清醒。你喝了它，会更容易看到自己的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茶杯放下。“三师兄，您找师弟来，不只是为了喝茶吧？”

    陆沉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小师弟，你破了三教之局。道家之局，你见了‘无’；儒家之局，你见了‘己’；佛家之局，你见了‘空’。三局都过了，说明你的心性、悟性、道心，都到了一定程度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低下头。“师弟只是侥幸。”

    “修行没有侥幸。”陆沉说，“你能过，是因为你准备好了。你不能过，是因为你没准备好。和运气无关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。“我以前对你的态度，是‘观望’。”陆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现在，是‘认可’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陆沉的目光很平静，不像余斗那样冷，也不像寇名那样温。是一种中性的、客观的、不带情绪的“看见”。他被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多谢三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认可不是奖励，是责任。”陆沉放下茶杯，“我认可你，意味着我对你有期望。我希望你走得更远，修得更高，成为更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师弟不会让三师兄失望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让我失望，不重要。”陆沉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不让自己失望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两人喝了一会儿茶，说了几句闲话。陆沉问他修行上的事，他一一回答。陆沉偶尔点头，偶尔沉默，偶尔说一句“不错”或“继续”。气氛很轻松，不像在余斗那里那样紧张。

    喝完茶，沈玄舟站起来，准备告辞。“小师弟。”陆沉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沈玄舟转过身。“你知道‘五梦七相’吗？”陆沉问。

    沈玄舟摇了摇头。“听说过，但不太懂。”

    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五梦七相，是我的道。五梦者，梦儒师郑缓、梦中枕骷髅、梦栎树活、梦灵龟死、梦化蝶。七相者，木鸡、椿树、鼹鼠、鲲鹏、黄雀、鹓鶵、蝴蝶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。“这些梦和相，不是普通的梦和相。每一个梦，都是一条命；每一个相，都是一重境界。五梦七相圆满之日，就是我梦醒之时。”

    “三师兄，您什么时候梦醒？”

    陆沉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“快了。也许明天，也许明年，也许一千年。梦醒不梦醒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在做梦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若有所悟。“师弟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明天有空，再来喝茶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大殿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想着陆沉说的话——“五梦七相”。每一个梦都是一条命，每一个相都是一重境界。陆沉的路，和寇名不一样，和余斗不一样，和大先生也不一样。他在做梦，在梦中修行，在梦中悟道。梦醒之日，就是他大成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