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睁开眼睛，余斗的手掌还覆在他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余斗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倒也有几分骨气。”余斗没有回头，“三关，过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扶住墙壁，站稳了。他看着余斗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怨恨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被“看见”的感觉。余斗看到了他的恐惧，也看到了他的不退。余斗说他有骨气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师弟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您考我三关，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验证我有没有资格做道祖的弟子？还是为了……帮我？”

    余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都不是。”余斗说，“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“看清自己？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自己怕什么，但不知道自己的怕有多深。不把你扔进幻境，你永远不知道。现在你知道了。你知道自己怕什么，也知道自己怕了之后会怎么做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若有所悟。“所以，三关不是考试，是……镜子？”

    “镜子。”余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师弟明白了。多谢二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我。”余斗说，“你过了三关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没过，是你的命。和我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知道余斗说的是实话。余斗不是那种“为你好”的人。他做这些，不是为了帮沈玄舟，而是为了完成他作为二师兄的责任——验证道祖弟子的资格。验证完了，合格了，他的任务就完成了。不会多给一分温情，也不会少给一分严厉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师弟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余斗说，“观海境圆满之前，不要再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大殿。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紫微城的街道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双手还在抖，掌心的伤口还在疼。但他笑了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温热。丹田中的大海在翻涌，太阳在燃烧，小舟在漂流。他想起了幻境中的对话。“你怕了，还能往前走吗？”“能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路在脚下。不走，永远到不了。走了，总能到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的回答。不是给余斗的，不是给寇名的，不是给大先生的。是给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沈玄舟走回自己的小院。方远在院门口等他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“怎么样？余斗又考你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沈玄舟接过汤碗，喝了一口，“他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了想。“他说，我自己捆的枷锁，自己解。”

    方远挠了挠头。“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笑了。“不用懂。喝汤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进院子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汤是莲藕排骨汤，莲藕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。沈玄舟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喝。汤很烫，烫得他舌尖发麻，但他舍不得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方远，”他放下碗，“你觉得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方远愣了一下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想问问。”

    方远想了想。“你是一个……很努力的人。我认识你这么久，你每天不是打坐就是读书，从来不偷懒。你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。你说过的话，都会做到。你也是一个很……傻的人。明明可以慢慢修，非要逼自己。明明可以认输，非要硬撑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笑了。“傻？”

    “傻。”方远说，“但不是那种傻。是那种……明知道很难，还要去做的傻。我觉得，这种傻，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看着方远圆圆的脸、真诚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“谢谢你，方远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？”方远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，“汤喝完了，我回去了。明天给你带红烧肉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方远翻过矮墙，回到了自己的院子。沈玄舟一个人坐在槐树下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白玉京的星星很亮。云海在下方翻涌，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。仙鹤在远处鸣叫，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他想，他的枷锁，要自己解。他的路，要自己走。

    沈玄舟闭上眼睛，开始打坐。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呼吸。丹田中的大海在翻涌，太阳在燃烧，小舟在漂流，金丹在海底发光。

    他沉入其中，忘记了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