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不是余斗叫他去的，也不是偶遇——至少沈玄舟不确定是不是偶遇。他刚从大先生的静室出来，沿着长廊往玉皇城的方向走。手里拿着一卷大先生新给他的竹简，是关于观海境进阶的法门。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竹简上的文字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心里在琢磨“海纳百川”这四个字的深意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是三个人的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，脚步沉稳而均匀，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丈量过的，不差分毫。跟在后面的两个，脚步稍轻，稍快，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沈玄舟抬起头。
余斗从玉皇城的方向走来，身后跟着两个道官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，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，腰间没有佩剑——仙剑道藏不在身边，但即使不带剑，他的气势也像一把出鞘的利刃。晨光照在他身上，道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，像一片白色的云。
沈玄舟下意识地往长廊边上让了让，把路让出来。不是害怕，是习惯。在白玉京，任何人遇到二掌教，都会让路。不是规矩，是本能。
但余斗没有从他面前走过去。
他在沈玄舟面前停了下来。
身后的两个道官也停了下来，低眉垂首，不敢抬头。长廊上安静得能听到云海翻涌的声音，能听到远处仙鹤的鸣叫，能听到风吹过栏杆的呜呜声。沈玄舟能感觉到那两个道官的目光——不是看他，是看地面。但他们一定在用余光打量他，好奇这个年轻的道祖弟子为什么能让二掌教停下来。
沈玄舟抬起头，看着余斗。余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不像以前那样冷，也不像以前那样锋利。是一种平静。像刀回鞘，锋芒还在，但不露了。沈玄舟注意到，余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确认，又像是审视。
“二师兄。”沈玄舟拱手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余斗了。怕还是怕，但不会发抖了。
余斗没有回礼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沈玄舟，从上到下，从下到上。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子，在丈量他这五天来的变化。沈玄舟站在那里，没有躲，也没有低头。他知道余斗在看什么——在看他的观海境是否稳固，在看他的道心是否坚定，在看他的伤势是否痊愈。
三关的时候，他的双手被张远山的剑割破了好几道口子。虽然铜皮境的皮肉已经愈合，但疤痕还在。余斗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，停了一瞬。
“你的伤好了？”余斗问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冷冷的，但不刺骨。像冬天的井水，凉，但不伤人。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余斗会问这个。在他的印象中，余斗从来不会关心别人的伤势。余斗只关心规矩、律法、白玉京的秩序。伤不伤的，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“好了。”沈玄舟说，声音有点哑。他张开双手，掌心朝上，让余斗看到那些淡粉色的疤痕。“已经不疼了。弟子用元气温养了几天，皮肉都长好了。只是疤痕还在，需要时间慢慢消退。”
余斗看了一眼他的掌心，没有说什么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玄舟的脸上，停了几息。那几息里，沈玄舟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看穿了。余斗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心，从眉心看到他的丹田。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神识感知。沈玄舟能感觉到那股冷冰冰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——从丹田到百会，从百会到涌泉，又从涌泉回到丹田。像是在检查他的修为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余斗说了一句话。
“观海境，修得不错。继续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沈玄舟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观海境，修得不错。不是“观海境而已，不值一提”，不是“天赋一般”。是“修得不错”。
这三个字，从余斗嘴里说出来，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重得多。大先生说过“不错”，寇名说过“不错”，陆沉也说过“不错”。但余斗的“不错”，不一样。余斗从来不轻易夸人。他甚至从来不轻易评价人。他对大多数人的评价是沉默——沉默就是“不值得评价”。他对沈玄舟说了“不错”，说明沈玄舟在他心里，已经从“不值得评价”变成了“值得评价”。
“多谢二师兄。”沈玄舟的声音有点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但心跳还是快了几拍。
余斗没有说“不用谢”，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两个道官赶紧跟上，脚步比之前更轻、更快，像是怕落后半步就会被责罚。
走了两步，余斗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手上的伤，用玉肌膏。三天就能消疤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。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渐渐模糊，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。两个道官跟在后面，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
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