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舟在白玉京的第一百二十天。

    从观星台的干草堆，到白玉京的小院；从铜皮境的疼痛，到观海境的潮汐；从记名弟子的灰袍，到道祖弟子的银纹道袍。一百二十天，像一场梦，又像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站在白玉京之巅——不是最高处，是他能找到的最高的回廊。这里能看到整个白玉京：五城十二楼，层层叠叠，悬浮于云端之上。云海在下方翻涌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仙鹤在楼阁之间飞翔，发出清脆的鸣叫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，在城墙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。

    沈玄舟靠在栏杆上，看着这一切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骄傲，不是满足，不是感慨。是一种平静。像潮汐退去后的海滩，平整，安静，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不缺。

    他想起大先生说的话——“修行不是爬山，是走路。走到哪里都要继续走。”他走了很远，从观星台到清微观，从清微观到白玉京，从白玉京到玉皇城。但他知道，路还很长。观海境只是中五境的第二重，上面还有龙门、金丹、元婴，还有上五境的玉璞、仙人、飞升、失传二境。他连起点都还没到。

    但他不着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一百二十天，半年，一年，十年，一百年。只要他在走，总会到的。

    沈玄舟从怀里掏出那页古书，捧在手中。古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，安静，温润。边角的焦黑还在，但枯黄中透出的金色越来越多了。像一棵枯树，在春天发了新芽。他想起古书第一次发光时的恐惧，想起古书认主时的震撼，想起道祖现身时的眼泪。古书陪他走过了一百二十天，还会继续陪他走下去。

    他把古书贴在心口，感受它的温热。古书的温热，和心跳同步。不是“像”心跳，是“就是”心跳。他和古书，已经分不开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把古书收好，转身往回走。长廊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他的脚步声在玉石地面上回响，哒，哒，哒，像心跳。他走过玉皇城，走过天市城，走过客舍区。方远的院子门关着，灯亮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敲门。明天再来。

    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风吹过，槐叶沙沙作响。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拿起一片叶子，看着它。叶脉清晰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路会通向哪里，但他知道，路在脚下。

    沈玄舟闭上眼睛，开始打坐。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呼吸，丹田中的大海在涌动，太阳在燃烧，小舟在漂流，金丹在海底发光。他沉入其中，忘记了时间。

    方远来送饭的时候，看到他闭着眼睛坐在槐树下，没有打扰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，留下一张纸条——“饭在桌上，记得吃。还有，你最近瘦了，多吃点。”然后悄悄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玄舟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打开食盒。里面是红烧肉、米饭、一碗蛋花汤，还有一张纸条。他拿起纸条，看了方远写的字，笑了。方远的字很丑，比他写的还丑。但他能看出来，方远写得很认真。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怕他看不清。

    沈玄舟端起碗，一口一口地吃。肉还是热的，米饭还是软的。他吃得很慢，一边吃一边想。修行不是只有打坐，还有吃饭。吃饭的时候，只吃饭。不想修行，不想瓶颈，不想观海境。只是吃。肉在嘴里，饭在嘴里，汤在嘴里。味道在舌尖上散开，咸的，甜的，鲜的。他咀嚼，吞咽，再咀嚼，再吞咽。

    一碗饭吃完，他放下碗筷，靠在槐树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白玉京的星星很亮。云海在下方翻涌，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。仙鹤在远处鸣叫，声音清脆，在夜空中回荡。他想，明天会怎样？不知道。但不管怎样，他都会继续走。一步一步，不急不慢。路在脚下，道在心中。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把碗筷收拾好，走回屋里。躺在床铺上，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温热。丹田中的大海在涌动，太阳在燃烧，小舟在漂流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，他站在白玉京之巅，看着云海翻涌。身后有人叫他。他回过头，看到了很多人——清微观的老道士，方远，陈衍，天机阁的老道官，大先生，寇名，余斗，陆沉。还有一个人，站在最远的地方，白发，白袍，看不清面容。但沈玄舟知道他是谁。

    道祖。

    道祖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玄舟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他醒了。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晨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沈玄舟坐起来，穿上道袍，推开门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走向大先生的静室，脚步轻快，心中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