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打坐，没有观想，没有读书。就是坐着，想事情。
他在想余斗说的话。
“观海境而已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天赋一般。”
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，拔不出来。他知道余斗说得对——在余斗那种修道八千年、十四境巅峰的存在面前，观海境确实不值一提。他一个修行不到一年的修士，在余斗眼里，大概就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蚂蚁，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。但知道归知道，心里还是难受。那种难受不是愤怒，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自我怀疑——我是不是真的不行？
他想起第一次见余斗的那天。远远地站在长廊上，隔着百丈的距离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从玉皇城走出来。道官如云，仙鹤拉车，排场极大。余斗的目光扫过白玉京的四面八方，像刀锋划过皮肤，不疼，但凉飕飕的。那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，就已经后背发凉，手心冒汗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那个人说上话。后来不仅说上了话，还被考了三关，面对面站着，距离不过三尺。那种压迫感更强——像一座山压下来，像一把剑悬在头顶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修行，总有一天能让余斗刮目相看。
但余斗说“天赋一般”。
天赋，是修不来的。你可以努力，可以拼命，可以一天打坐十个时辰，可以三年不踏出闭关室一步。但天赋是老天爷给的，你改不了。就像有的人天生筋骨强健，有的人天生经脉宽阔，有的人天生神识敏锐。这些东西，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定下了，你再怎么努力，也无法让一条窄的经脉变宽，无法让一个钝的神识变锐。你可以通过后天的修行去弥补、去优化，但你永远无法改变那个“起点”。
沈玄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疤痕还在，那是余斗考验时留下的。疤痕已经淡了，但还在。他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白皙。这具身体，是他穿越过来时就有了的。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，不知道他的天赋是好是坏。但余斗说“天赋一般”，那应该就是一般。余斗见过多少天才？白玉京那些飞升境的道官，那些从九品一步步爬到一品的修士，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？余斗说“一般”，那就是真的“一般”。
他想起大先生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资质不算最好，但你有一个优点：你不急。不急，就不会走错路。不走错路，就是最快的路。”大先生说他资质不算最好，余斗说他天赋一般。两个人，说的是一回事。大先生选择了鼓励，余斗选择了打击。两种方式，同一个事实。大先生是温的，像春水，慢慢浸润；余斗是冷的，像寒冰，直接刺穿。两种方式，都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。
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，靠在槐树上。槐树的树干粗糙，硌得后背有点疼。他没有换姿势，让那种疼提醒自己——他还活着，还在修行，还在路上。他仰起头，看着头顶的槐叶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落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，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拿起那片叶子，看着它。叶脉清晰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边缘已经开始干枯，卷曲，颜色从金黄变成褐色。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，现在要回归大地了。
他想起寇名说的话——“稳，就是快。”余斗说天赋一般，寇名说稳就是快。两个人，两个角度。余斗看的是“天赋”，寇名看的是“态度”。天赋他改变不了，但态度可以。他可以偷懒吗？可以。反正天赋一般，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天才。不如躺平，混日子，靠着道祖弟子的身份在白玉京吃香喝辣。反正有大先生护着，有寇名罩着，有余斗——不，余斗不会罩他，余斗只会说“观海境而已”。但至少不会有人敢欺负他。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白玉京，每天喝喝茶，看看云，偶尔去演武场听听讲道，混到老，混到死。
但那是他想要的吗？
不是。
他来白玉京，不是为了混日子。他来白玉京，是因为他想修行，想变强，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。不是为了证明给余斗看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。在地球上，他是一个普通人，一个读着网络小说、在书评区和人吵架的普通人。他没有什么天赋，没有什么特长，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穿越到这个世界，是他这辈子——不，两辈子——最大的机遇。如果连这个机遇他都抓不住，如果因为别人一句“天赋一般”就放弃，那他和在地球上那个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的废人有什么区别？
沈玄舟站起来，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，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没有拂去，让它待着。他走到院门口，推开院门，走出去。长廊上空无一人，云海在栏杆外面翻涌。他站在栏杆边，看着云海。云海很白，很厚，像棉花铺成的大地。仙鹤在云海中穿行，羽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远处的五城十二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童话里的宫殿。
他在这里住了快半年了。从记名弟子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