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海境修行的第二十天，沈玄舟在长廊上遇到了余斗。

    不是偶遇。是余斗让人叫他去的。道官传话说——“二掌教请沈师叔过去一趟。”沈玄舟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余斗找他？什么事？他不知道，但不能不去。他走在去紫微城的路上，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——是要考他？是要训他？还是有什么任务？余斗找他，总不可能是喝茶聊天。

    他跟着道官穿过玉皇城，走过长桥，来到紫微城。余斗的大殿在最深处，沈玄舟上次来是送文书，这次来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他在殿门前停下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余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，冷冷的。

    沈玄舟推门进去。余斗坐在蒲团上，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，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。他正在看一卷竹简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沈玄舟身上。那道目光，像刀。沈玄舟没有躲，走上前，在距离余斗三丈的地方停下来，拱手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，您找师弟？”

    余斗放下竹简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沈玄舟能感觉到余斗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——像一座山压下来，像一把剑悬在头顶。他的后背在出汗，但他没有低头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余斗了。怕还是怕，但不会发抖了。

    余斗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“听说你观海境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“是。师弟刚入门。”

    余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“不屑”，又像是“不过如此”。

    “观海境而已。”余斗说，“不值一提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被刺了一下。观海境而已。他辛辛苦苦修了半年，从铜皮到洞府，从洞府到观海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。在余斗眼里，这些都不值一提。但他没有反驳。他知道余斗说得对。在余斗这种修道八千年、十四境巅峰的存在面前，观海境确实不值一提。就像一只蚂蚁对大象说“我爬了很远”，大象不会在意。

    “二师兄说得对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师弟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
    余斗看着他，沉默了一息。“努力不一定有用。修行看天赋，看机缘，看命。你天赋一般，机缘还行，命——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心又疼了一下。天赋一般。余斗说他天赋一般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大先生说他“根骨不错”，寇名说他“修得稳”，老周说他“悟性好”。但余斗说他天赋一般。谁说得对？也许都对。也许在余斗的标准里，只有像他那样的天才才算“天赋好”。

    “师弟会努力的。”沈玄舟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有点哑。

    余斗转过身，走回蒲团上坐下来。“去吧。观海境修完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大殿。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紫微城的街道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手心全是汗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温热。丹田中的大海在涌动，太阳在燃烧，小舟在漂流。

    余斗说他天赋一般，观海境不值一提。沈玄舟知道，余斗不是在侮辱他，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在余斗的世界里，只有最顶尖的人才能入他的眼。他沈玄舟，还差得远。但没关系。他不需要入余斗的眼。他只需要走自己的路。余斗怎么看他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知道自己在进步。从铜皮到洞府，从洞府到观海，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没有人替他走。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，走回了自己的小院。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闭上眼睛，开始观潮。海浪涌起，落下。涌起，落下。一波一波，永不停息。他坐在海边，看着海浪。余斗的话，像一块石头，扔进了他的心里。但心海太大，石头沉下去，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。海水还是海水，潮汐还是潮汐。他还在观潮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沈玄舟的嘴角微微翘起。他想，总有一天，他会让余斗刮目相看。不是为了让余斗认可他，是为了证明——他沈玄舟，不是“天赋一般”。他闭上眼睛，继续观潮。海浪涌起，落下。涌起，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