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陆沉来找他，是他去太微城送东西。大先生让他给陆沉送一包茶叶——“你三师兄喜欢喝茶，这是我今年新焙的，给他带点。”沈玄舟接过茶叶，用油纸包好，系上麻绳，走出了大先生的静室。走在路上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。大先生自己喝粗茶，却给陆沉送新焙的好茶。师兄之间的情谊，不在嘴上，在这些小事里。
太微城在玉皇城的东边，和紫微城遥遥相对。沈玄舟从未去过太微城，只知道那是三掌教陆沉居住和修行的地方。他沿着长廊走了大约一刻钟，穿过一座长桥，来到了太微城的城门前。太微城的城门和紫微城不同——紫微城的门是黑色的，冷硬如铁；太微城的门是青色的，像春天的竹子。门前站着两个道官，穿着深蓝色的高阶道袍，腰间佩剑，和紫微城一样。但他们的站姿没有紫微城那么僵硬，腰背挺直但自然。
“沈师叔。”两个道官同时拱手。
沈玄舟回礼。“三师兄在吗？大先生让我给他送茶叶。”
“在。请进。”
沈玄舟走进太微城。太微城和紫微城不一样——紫微城冷清、肃穆、像一座军营；太微城安静、幽深、像一座花园。街道两侧种满了花木，有竹子、梅花、兰花、菊花，四季的花都在这里同时开放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，混在一起，不刺鼻，很清新。沈玄舟放慢脚步，看着那些花。梅花和菊花同时开放，在凡间是不可能的，但在白玉京，季节没有意义。
陆沉的大殿在最深处，但和余斗的大殿不同——陆沉的殿门是敞开的，门口没有道官值守。沈玄舟走到殿门前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大殿不大，比余斗的小得多。殿内没有桌椅，没有蒲团，只有一张床。床上铺着白色的褥子，褥子上放着几个枕头。陆沉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他的头发披散着，黑得像墨，散在白色的枕头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沈玄舟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也许陆沉真的在睡觉，打扰他不好。但大先生让他送茶叶，总不能放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陆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，很轻，像梦话。
沈玄舟走进去，在床边停下来。陆沉没有睁眼，只是伸出一只手，手指修长，白皙如玉。“茶叶。”
沈玄舟把油纸包放在他手上。陆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油纸包消失了——不知道被他收到了哪里。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，和上次见到时不一样。上次是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。这一次，是深邃的、像井。井水很深，看不到底。井底有什么？不知道。
“小师弟。”陆沉叫了一声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，“你观海境了？”
“是。”沈玄舟说，“刚入门。”
陆沉坐起来，靠在枕头上，看着他。“大先生说你修得不错。寇名也说你修得不错。余斗呢？余斗怎么说？”
沈玄舟犹豫了一下。“二师兄说……观海境而已，不值一提。”
陆沉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风吹过竹林。“余斗对谁都那样。他当年说我‘五梦七相是歪门邪道’，现在呢？他打不过我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余斗打不过陆沉？余斗是真无敌，十四境巅峰，持仙剑道藏。陆沉是伪十五境，但伪十五境不是十五境，真的打起来，谁赢？陆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笑了笑。“你不用想那么多。余斗和我的事，和你没关系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你修你的，别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悟。“师弟记住了。”
陆沉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“小师弟，你对‘梦’感兴趣吗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“师弟不太懂。”
“梦，是另一种真实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梦话，“你在梦里，可以成为任何人，可以去任何地方，可以做任何事。梦没有边界，没有规矩，没有不可能。梦就是道，道就是梦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悟。“师兄的‘五梦七相’，就是梦？”
“对。”陆沉说，“我的五梦七相，就是五条命，七重境界。梦醒之日，就是我大成之时。”
“师兄什么时候梦醒？”
陆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息。“快了。也许明天，也许明年，也许一千年。梦醒不梦醒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在做梦。”
沈玄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小师弟，”陆沉说，“你以后有空，可以来我这里坐坐。我教你做梦。”
沈玄舟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大殿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想着陆沉说的话。梦就是道，道就是梦。他不完全理解，但他觉得，陆沉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和余斗不一样，和寇名不一样，和大先生也不一样。他有他自己的路。那条路，沈玄舟走不了，但他可以看着。
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闭上眼睛，开始观潮。海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