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沈玄舟去了大先生的静室。

    大先生正在喝茶，看到他进来，抬了抬下巴。“坐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坐下来，但没有端起茶杯。他看着大先生，说了一句让大先生放下茶杯的话。“师兄，道祖昨晚来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大先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沈玄舟。“道祖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他站在院子里，说了两句话。一句是‘你修得不错’。一句是‘你的路，要你自己走’。”

    大先生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玄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窗外有鹤飞过，鹤唳声悠长，在晨光中回荡。大先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——沈玄舟很少看到他紧张。

    然后大先生说了一句话。“道祖很少现身。他上一次现身，是三十年前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？他来见谁？”

    “见余斗。”大先生说，“余斗那时遇到了一场大劫，差点身死道消。道祖现身，救了他一命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道祖现身救余斗。那昨晚呢？道祖来见他，不是为了救他，只是为了看看他？说他“修得不错”？

    “师兄，师弟不明白。师弟何德何能，值得道祖亲自来看？”

    大先生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觉得呢？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了想。“也许……是因为古书？”

    “古书是一部分。”大先生说，“但不是全部。道祖来看你，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子。你拜入师门快两个月了，他一直没来看过你。昨晚来了，说明他一直在关注你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的鼻子一酸。“师兄，道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大先生沉默了几息。“道祖，是一个……你见了就不会忘记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愣了一下。这句话，他听过。清微观的老道士说过——那是说寇名的。现在大先生说同样的话，是说道祖。

    “道祖很威严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不威严。”大先生说，“他很普通。普通到你如果在路上遇到他，你不会多看他一眼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。你看他一眼，就会觉得——这个人，值得你信任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昨晚道祖的目光。不刺眼，很柔和。但很“重”。不是“重量”的重，是“分量”的重。像大地，你踩在上面，不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，但你知道——没有它，你站不稳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道祖为什么要散道？”

    大先生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。“因为道祖觉得，他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该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道祖开辟青冥天下，传承道门万年。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。末法时代将至，他需要把舞台让给后来的人。他不走，后来的人就站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寇名说过的话——“三教祖师散道，是为了人间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，道祖散道之后，会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大先生说，“也许去天外天，也许去更高更远的地方，也许……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存在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沉默了。“小师弟，”大先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道祖来看你，说明他对你有期望。你不要让他失望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师弟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今天好好修行。不要因为道祖来看你，就飘飘然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想着道祖。那个白发白袍的老人，那个开辟青冥天下的存在，那个三教祖师中最强的人。他来看他了。说他“修得不错”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。古书温热。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闭上眼睛，开始打坐。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呼吸。小舟在旋转。太阳在燃烧。

    他想起道祖说的话——“你的路，要你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他在走。每天走一点。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