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师后的第三十五天，沈玄舟在寇名的静室里，听了一堂关于“规矩”的课。

    今天的茶是黄色的，像菊花水。沈玄舟喝了一口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，不苦不甜，很平淡。他端着茶杯，看着茶汤。黄色，温暖，像秋天的菊花。他想起清微观老道士院子里种的那丛菊花。不知道老道士现在在做什么，也许在劈柴，也许在晒药，也许在喝那壶山泉水酿的茶。他摇了摇头，把思绪拉回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跟你讲白玉京的规矩。”寇名放下茶杯，“白玉京的规矩，大部分出自余斗之手。你二师兄这个人，你可能觉得他冷，觉得他硬，觉得他不近人情。但白玉京万年不乱，靠的就是他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坐直了身体。“白玉京的规矩，分三等。”寇名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等，是天规。天规不可违，违者身死道消。天规有三条——不得背叛道门，不得勾结天魔，不得残害同门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把这些记在心里。不得背叛道门，不得勾结天魔，不得残害同门。三条天规，每一条都是死罪。他想起余斗的目光——像刀锋。也许那双眼睛下面，藏着的是对这三条天规的绝对守护。

    “第二等，是地规。”寇名收起一根手指，“地规不可犯，犯者削籍逐出。地规有九条——不得私自斗殴，不得私盗典籍，不得私出白玉京，不得私传道法，不得私收弟子，不得私炼禁术，不得私藏宝物，不得私通外敌，不得私结党羽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自己刚来白玉京时读过的那本《白玉京规》。三十六条规矩，天规三条，地规九条，剩下的二十四条是人规。当时他只是匆匆翻了一遍，没有细看。现在从寇名口中听到，每一条都有了分量。

    “第三等，是人规。”寇名继续说，“人规不可轻犯，犯者罚俸、禁闭、降品。人规有二十四条，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——起居、饮食、衣着、言行、交往……你在《白玉京规》里都读过，我就不一一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，”沈玄舟问，“如果有人犯了天规呢？”

    寇名看着他，沉默了一息。“杀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，很轻，但沈玄舟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“谁来杀？”

    “余斗。”寇名说，“白玉京的刑罚，都由余斗执掌。他持仙剑道藏，代天巡狩。犯天规者，他亲自出手，从不假手他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余斗的目光——像刀锋。他想象余斗执剑斩杀叛徒的画面，心中凛然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面对绝对秩序时的敬畏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白玉京立派万年，犯天规的人多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多。”寇名说，“万年之中，犯天规者不到十人。但每一个，都是惊天动地的大案。最近的一次，是三百年前。一个五品道官勾结天魔，企图盗取天机阁的镇阁之宝。余斗连夜追杀三千里，将其斩杀于青冥天下边缘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师兄，二师兄这么严厉，白玉京的人不怕他吗？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寇名说，“但怕，就是规矩的意义。规矩不是让人喜欢的，是让人遵守的。余斗的‘怕’，就是白玉京的‘安’。人人都怕他，人人就不敢犯错。不敢犯错，白玉京就不会乱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若有所悟。规矩的意义，不是惩罚，是预防。让人不敢犯错，比让人犯了错再惩罚更重要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师弟以后在白玉京，也要遵守这些规矩吗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寇名说，“你是道祖弟子，更要遵守。道祖弟子犯法，罪加一等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点了点头。“师弟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寇名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余斗对你，可能会比对你别人更严格。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，是因为他觉得你有潜力。他对有潜力的人，要求更高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想起余斗说他“道心不够硬”。那不是批评，是要求。“师弟会努力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努力，是做到。”寇名放下茶杯，“余斗不看过程，只看结果。你做到了，他认可你；你做不到，他看不起你。很简单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深吸一口气。“师弟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
    沈玄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想着余斗。那个持剑八千年的二师兄，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。他不是坏人，也不是好人。他是“法”。法没有善恶，只有执行。规矩是冷的，但规矩保护的人，是有温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