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茶是青色的，像竹叶青。沈玄舟喝了一口，清洌爽口，有一股山泉水的味道。他端着茶杯，没有像之前那样盯着茶汤发呆，而是直接喝完了，把茶杯放下。他发现自己最近总在观察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——茶的颜色、杯子的裂纹、阳光的角度。也许是因为听了太多沉重的东西，需要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来稳住自己。但今天，他不想再那样了。他决定直接面对。
“师兄，今天讲什么？”
“不讲什么。”寇名放下茶杯，“今天只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沈玄舟愣了一下。不说修行，不说规矩，不说三教合一？只是说话？
“师兄想说什么？”
寇名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温和。“说说你。”
“说我？”
“嗯。”寇名端起茶杯，又放下，“你来白玉京快半年了。从记名弟子到道祖弟子，从铜皮境到洞府境。你觉得自己走得怎么样？”
沈玄舟想了想。“师弟觉得，走得不算快，但还算稳。”
“稳，就是快。”寇名说，“修行不是赛跑，是走路。走快了会摔，摔了要爬起来，爬起来又要重新走。不如一开始就走稳，一步一个脚印，不摔跤，不回头。”
沈玄舟若有所悟。
“小师弟，”寇名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大先生代师收徒吗？”
沈玄舟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一个‘干净’的人。”寇名说，“你的心干净，没有杂念。你修行，不是为了比别人强，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你就是想修行。这种‘干净’，在白玉京很少见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。“师弟只是觉得，修行是自己的事，和别人无关。”
“对。修行是自己的事，和别人无关。”寇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“但很多人不懂。他们把修行当成了比赛，当成了战争，当成了往上爬的梯子。他们修的不是道，是名利。”
沈玄舟想起方远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修行者。你每天打坐十个时辰，读书读到半夜，连吃饭都在想修行的事。”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。他只是觉得，该做的事就要做。
“师兄，师弟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师兄对师弟，有什么期望？”
寇名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。“我对你的期望，不是让你成为多强的修士，不是让你当多大的官，不是让你为道门立多大的功。”寇名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对你的期望是——你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沈玄舟愣住了。“自己的路？”
“你的路，不是我的路，不是大先生的路，不是余斗的路，不是陆沉的路。”寇名说，“你的路，是你自己的。你要自己去走，自己去探，自己去闯。我们这些师兄，可以给你指路，但不能替你走路。”
沈玄舟的鼻子一酸。“师兄，师弟怕找不到。”
“找不到，就慢慢找。”寇名说，“修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，是一辈子的事。你有一辈子的时间，去找你自己的路。”
沈玄舟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“师兄，师弟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师兄走三教合一的路，走了三千年。师兄有没有后悔过？有没有想过放弃？”
寇名沉默了很久。“后悔过。”他说，“想过放弃。不止一次。”
沈玄舟抬起头，看着寇名。寇名的目光中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脆弱，是一种“过来人”的坦然。
“三千年前，我刚走这条路的时候，信心满满，觉得十年就能走通。十年过去了，连门都没摸到。一百年过去了，刚摸到门槛。一千年过去了，还在门槛上站着。两千年过去了，终于迈出了一步。三千年过去了，还没走到终点。”
沈玄舟屏住呼吸。
“这三千年来，我有无数次想放弃。每次遇到瓶颈，每次被人质疑，每次看到别人走得更快，我都会问自己——‘我是不是选错了路？’”
“那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我没有选错。”寇名说，“三教合一，是末法时代之前唯一的路。我不走，谁走？我不坚持，谁坚持？”
沈玄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小师弟，你不用哭。”寇名的声音很温和，“这是我的路，不是你的路。你不用走我的路，你只需要走你自己的路。不管你选什么路，只要你走得稳、走得正、走得远，我都会为你骄傲。”
沈玄舟擦了擦眼泪。“师兄，师弟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沈玄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静室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得很慢，眼泪还在流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但擦不干净。他走回自己的小院，在槐树下坐下来。风吹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