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冻和小顺子从冷宫跟出来的,不用试。剩下六个内务府分来的:
夏荷被罚怕了,让干什么干什么,干完就缩回角落。
秋菊绣活好,补了披风也不吭声。
冬梅十四岁,什么都新鲜,直播时就蹲在旁边看。
这三个人能用。
第四个宫女叫春桃。
搬进长春宫第二天下午才来报到,满头是汗,气喘得像跑了很远。
行礼时手抖,回话时眼不敢看人,站进队列就低头,再没抬起来。
苏云溪注意到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——缠着发黄的布条,边缘露出结了痂的针眼,新的叠着旧的。
春桃旁边是太监刘喜。
嘴甜,见谁都叫得亲热,抢着干活,两天不到全长春宫都觉得小刘子勤快懂事。
苏云溪觉得太完美了。
冷宫里活到最后的老鼠,越会装死越活得久。
第三天夜里,苏云溪睡不着,去后院透气。经过下人房时,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——不是哭声,是比哭更闷的东西,像有人把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吞回去,吞不下去,又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她从门缝看进去。
春桃背对门坐在通铺边。
她只是坐着,左手攥着右手,攥得指节发白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。
月光照在她手上,那些结了痂的针眼像密密麻麻的句号。
苏云溪没有推门。她站了一会儿,悄悄回了正殿。
第二天她让阿冻暗中留意春桃。
傍晚阿冻回来报:春桃去了翊坤宫偏门,跟一个嬷嬷说了几句话,回来以后就躲在配殿里。
“奴婢从窗缝看了一眼,”阿冻说,“她就坐着,拿针扎自己手指。”
苏云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冷宫里的老嬷嬷说过,宫里有一种人,不哭不闹,只是反复做同一件事——那是心里压了东西,压得太重,不找个出口就会疯掉。
春桃的出口,是自己的手指。
苏云溪支开春桃,进了下人房。
春桃的铺位在最边上,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棉布。
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,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
一条褪了色的红绳,编成了同心结的样式,磨得起了毛边。
红绳上系着一颗小木珠,珠子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,像被无数遍摩挲过。
这不是宫里的东西。
宫里的绳结讲究规整,这条红绳编得歪歪扭扭,结与结之间松紧不一,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笔。初学者,力气小,手指还不够灵活——是个孩子编的。
男孩子。
苏云溪得出这个判断,是因为那颗木珠子。
宫里女孩子编绳结,通常会串珠子、花片、颜色鲜艳的小石头。
但这颗木珠子什么装饰都没有,就是一颗素珠,被摸得发亮。
男孩子不喜欢花哨,随手从树上摘了颗什么果子,晒干了穿上去。
春桃十五六岁,这条红绳不是她入宫后新得的,是从家里带来的。
她应该有一个弟弟,年纪不大,刚学会编东西的时候编了这条红绳送给她。
当晚,苏云溪把春桃叫到正殿。
春桃进门就跪,整个人垮下去,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。苏云溪把红绳放在桌上。
春桃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她下意识伸手去够那条红绳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眼睛盯着苏云溪,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弟弟编的。”苏云溪的声音不大。
春桃的身体剧烈一颤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苏云溪看着她。猜对了。
“华贵妃用他当人质。你每个月去翊坤宫送消息,换他的命。”
春桃的嘴唇翕动了很久,挤出3个字,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过去。
“奴婢……怕……”
“他叫什么?在哪里?”
春桃往翊坤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“春生。华家。马厩。”
苏云溪握紧她的手。“从今天起你继续当眼线。但传什么,我来定。你弟弟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春桃拼命点头,眼泪甩出去。
春桃走后,苏云溪独自坐了很久。
她答应的时候说得很干脆,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华家的马厩在宫外,她出不去,手里没有人,也没有在宫外办过事的门路。她需要一个能在宫外办事的人。
苏云溪唤出直播面板,点开私信栏。清平客的头像亮着。
她打了删,删了打。对着几百人直播她从不犹豫,但对着这一个名字,手指悬了又悬。
她把字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