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伞塞到我手里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被雨水淋得透湿,忽然想起十二年前,他站在茶馆门口,穿一件藏蓝棉袄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,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那时候的我们,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。
离婚后,海生搬回了站里的宿舍,我带着两个孩子继续住在租来的小院里。协议上写得清楚,房子归我,车子归他,孩子归我,他每个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,周末可以探视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。
可我没想到,离婚还不到一个月,他又回来了。
那天也是晚上,我正给朵朵洗澡,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海生。他站在门口,瘦了很多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他身后放着两个蛇皮袋,被褥和衣服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田颖,我——”
他张了张嘴,声音是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朵朵听见动静跑出来,看见他,尖叫一声“爸爸”就扑了上去。海生蹲下来抱住她,抱得很紧很紧,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苗苗也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我身后,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。
“妈,让爸进来吧。”
我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。
海生拎着蛇皮袋进了屋,站在客厅中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这个家他住了好几年,现在回来,却像是个客人。朵朵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,苗苗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,喊了声“爸,喝水。”
海生接过杯子,手是抖的。
“田颖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搬回来住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,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,像是在跟那杯水说话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头顶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离婚是你提的,现在回来也是你提的。周海生,你当我这儿是旅馆呢?”
他抬起头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真的……真的撑不住了。宿舍里就我一个人,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全是你们娘仨的样子。苗苗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跑医院,朵朵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着的,你坐月子的样子,你做饭的样子,你推开我的样子……”
他哽住了,说不下去了。
朵朵抱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不哭,朵朵给你糖吃。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,往他嘴里塞。
海生把糖含在嘴里,眼泪淌了一脸。
苗苗站在边上,忽然开口了。这孩子的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,她说:“妈,我知道你跟爸的事,我不小了,你们不用瞒我。但是妈,我不想没有爸爸。”
一句话,把我所有的防线全击碎了。
那天晚上,海生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。我躺在卧室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的,像钝刀子割肉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他没睡,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苗苗写的那篇作文,就着手机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我退回卧室,关上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大,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得像霜。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们俩都没错,是日子错了。”
可日子没错,错的还是我们。
是我们把日子过成了这样,是我们把当初那句“只疼你一个”过成了分居,过成了离婚,过成了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说不出一句心里话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做早饭。海生听见动静也起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,小心翼翼地问我:“我帮你?”
我没回头,说:“把葱剥了。”
他蹲在垃圾桶边上剥葱,剥得很慢很仔细,葱白上沾着泥,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干净。我偷眼看他,看见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粗糙了,指节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,大概是修农机留下的。
“宿舍那边……住得惯吗?”
我听见自己这么问他。
海生剥葱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住不惯。”
“哪儿住不惯?”
“哪儿都住不惯。”他把剥好的葱递给我,低着头,“没有你做的饭,没有孩子的声儿,连被子都是冷的。田颖,我才知道,这十二年,不是你不让我碰,是我把你推得太远了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“田颖,我知道我做得不好,这六年,我怨过你,恨过你,觉得你嫌我没本事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你也累,你也苦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