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松了口气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户跟前,看着楼下的花坛。
花坛边上有个人,撑着伞,站在那里。
我愣了一下,仔细看,是个老头,在等公交。
十六
去年过年,我回柳树沟,在村口碰见周大成他爹。
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得厉害,走路颤颤巍巍的。看见我,他站住了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我走过去,说:“大爷,你身体还好吧?”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,忽然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慌了,问: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他抹着眼泪,说:“大成……大成没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啥时候的事?”
“去年夏天,”他哽咽着说,“在工地上,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当场就没了。他们打电话给我,我去了,人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。
我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冷得很。
后来他告诉我,周大成在工地上干了五年,省吃俭用,攒了二十多万,准备回来盖房子,娶媳妇。他出事那天,是去检查脚手架,一脚踩空,就……
工地赔了三十万。他爹拿着钱,不知道咋花。他说,大成活着的时候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就想着把钱还清了,再攒钱回来。现在钱有了,人没了。
我听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回到家,我妈跟我说,周大成他爹来咱家好几趟,每次都说起我。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,最惦记的就是我,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。
我妈说着,眼眶也红了:
“这孩子,傻啊。”
我回到自己屋里,坐了很久。
晚上,我翻出以前的手机,找到那些短信,一条一条看。
“田颖,这个月卖了两头猪,还你两千。”
“田颖,工地干活挣了三千,还你。”
“田颖,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,还你两千五。”
最后一条是:“田颖,三万还完了。谢谢你。”
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下,关了灯。
黑暗中,我好像又看见他了,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,他也不动。
十七
今年清明,我回柳树沟上坟。
上完我家的坟,我去了周大成他娘坟上。
坟在村后的山坡上,向阳,能看见整个村子。坟前有个小小的石碑,上面刻着字。我站在坟前,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我去了旁边一座新坟。
那是周大成的坟。
坟不大,新土,上面压着几张黄纸。碑也是新的,刻着“周大成之墓”,下面一行小字:一九八八——二〇二三。
我在坟前蹲下来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凉凉的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一声一声的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,打开,里面是黄澄澄的杏子。
我把杏子一个一个摆在坟前,摆了整整一圈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”我说,“我也爱吃。”
风把杏子的香味吹起来,甜丝丝的。
我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杏子,看着那个碑,看着碑上那几个字。
“周大成,”我说,“三万块钱,我还你。”
我掏出一张卡,放在坟前。
“里面是五万,利息。”
风把卡吹得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我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,我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坟前的杏子黄澄澄的,在阳光底下,亮得刺眼。
十八
回到市里以后,我还是照常上班,照常加班,照常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。
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,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。
他撑着那把破伞,站在花坛边上,抬起头来往上看。
他知道我在上面,他知道我看见他了,他也不喊,就那么站着。
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在等我下去。
他是在让我知道,他在那儿。
就像他说的:“我就是想对你好,从小就想。”
他做到了。
他从七八岁开始,一直做到四十几岁,做到死。
他给我送杏子,给我还钱,给我发短信,给我站在楼下等。他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,他只知道他想给我什么。
我想起那年夏天,在工地的板房门口,他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