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明天就遇到了。
谁知道呢。
周末的时候,我回了趟老家。
柳树沟还是老样子,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,两边是瓦房和院子,院里有树,树下有鸡,鸡在刨食。村东头有条小河,河上有座石桥,桥那边是庄稼地,玉米已经收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有一些秸秆还立在那儿。
我妈站在村口等我。
她还是老样子,头发白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看见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颖儿,回来了。”
“妈。”
我走过去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走吧,回家。饺子给你包好了,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沿着土路往家走。
路两边的人家,有的开着门,有的关着门。开着门的,能看见院子里有人在干活,或者在晒太阳。有认识我的,就招呼一声:
“颖儿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婶子。”
“多住几天啊。”
“好。”
走了一会儿,到了家门口。
院子还是老样子,三间瓦房,一棵大槐树。槐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我妈早上扫过,现在又落了一层。
“进屋吧,外面凉。”我妈说。
我跟着她进了屋。
屋里暖洋洋的,炉子烧得正旺,上面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桌上放着一盘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
“快吃吧,趁热。”我妈说。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韭菜鸡蛋馅的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我妈笑了,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吃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她说,“你吃,多吃点。”
我吃着饺子,我妈在旁边跟我说话。
说村里的那些事。
“你二婶家的儿子,今年考上了大学,去省城念书了。”
“你三叔家的闺女,上个月订婚了,对象是隔壁村的,在城里打工。”
“你大伯今年身体不好,住院住了半个月,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你小姑家的房子盖好了,三层小楼,可气派了。”
我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。
吃着吃着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,村里那个哑巴婶,还在吗?”
“在啊。”我妈说,“怎么想起问她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哑巴婶是我们村的一个老人,不哑,但话特别少,所以大家都叫她哑巴婶。她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。大儿子在城里打工,小女儿嫁到外村去了。她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,平时很少出门,偶尔出来,也不跟人说话。
我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我跟小伙伴去村西头玩,路过她家门口,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对着墙发呆。我们好奇,就躲在门口看。她发现我们了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们。我们吓得跑了,以后再也不敢去她家门口。
后来长大了,听我妈说起过她的事。
她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喜欢的人。
那个人是外村的,来我们村走亲戚,两个人看对了眼。可是她家里不同意,嫌那人穷。后来她就被家里嫁给了现在的男人,那个男人不是她喜欢的人。结婚以后,她就不怎么说话了。
一年又一年。
男人死了,孩子大了,她老了。
她还是不怎么说话。
有时候我想,她这辈子,是怎么过的?
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个人?
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?
我不知道。
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她。
想起她坐在院子里,对着墙发呆的样子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哑巴婶这辈子,后悔过吗?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她说,“那时候的事,由得了她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颖儿。”我妈说,“你别学她。有什么事,别憋在心里。说出来,做出来,别等到老了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我看着我妈,突然有点想哭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我妈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,去给我倒水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,想了很久。
哑巴婶的事,让我想起刘建国。
刘建国等了八年,等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