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“我在公园说那些话,不是给那些人听的。是给我自己听的。”
“给自己听?”
“对。”林姐说,“每天出门之前,我对着镜子说一遍:林静,你值两千块以下的衣服不穿,你值月薪五万以下的男人不嫁。说完了,腰板就直了,眼神就亮了,走起路来就有劲了。”
我听着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“可那都是假的啊,”我说,“衣服是真的穿了三年,男人是真的没人要。”
林姐笑了。
“谁说没人要?”她说,“昨天那个穿红羽绒服的你看见没?那是我们一个姐妹,专门帮我打听消息的。这五年,我相过的亲,没有五十次也有三十次了。”
“那怎么没成?”
“没成就是没成呗。”林姐说,“有的我瞧不上人家,有的人家瞧不上我。有个月薪确实过五万的,开公司的,离异带个孩子,见了两面,他说我太要强,不够温柔。我说你找温柔的去吧,我这个岁数改不了了。”
她又坐回沙发上,端起保温杯。
“田儿,你知道我这五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就是学会了跟自己说一句话:不合适的,别硬凑。”林姐说,“以前跟周建国过,明知道不合适,硬凑了十几年。凑到最后,人家还是找别人去了。这十几年,我图什么呢?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呢?你跟你家那位,合适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十七年了,”林姐说,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合适不合适,用不着别人告诉你。”
从林姐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坐公交车回家,一路上的街灯亮起来,把车窗外的城市照得明明灭灭。我靠窗坐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合适吗?
我跟老李,合适吗?
我试着回想这十七年,回想那些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来的。
刚结婚那几年,我们挺好的。住筒子楼,吃食堂,攒钱准备买房。他出差回来给我带礼物,我给他织毛衣。周末去公园,去电影院,去吃路边摊。那时候话多,说不完的话。
后来有了孩子。房子买了,贷款背上了。他开始忙,我也开始忙。他忙着在单位往上爬,我忙着带孩子做家务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话变少了。
再后来,他当上主任了。应酬多了,回家晚了。我习惯了先睡,他习惯了轻手轻脚进屋。周末他加班,我带闺女去上辅导班。一年又一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?
想不起来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分房睡的?
也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有一天,我忽然发现,他坐在客厅看电视,我坐在卧室玩手机,我们俩中间隔着一道门,谁也没想过去推开那道门。
那就是林姐说的“不合适”吧。
回到家,老李在。
他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水,看见我进门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我换了鞋,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走进厨房,倒了杯水,端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看着我没说话。
我看着那杯水,也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协议我收起来了。”我说,“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然后又没话了。
我站起身,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声响——他起来上厕所,冲水,回房间,关门。这些声音我听了十几年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可今晚听着,觉得陌生。
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,我们在筒子楼里那间小屋。隔壁住着一对小夫妻,晚上动静大,我们俩就捂着嘴笑。那时候睡不着是因为年轻,是因为有盼头。现在睡不着,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盼头。
我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。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朋友圈有人更新了。是林姐。
她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碗面,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旁边配了三个字:宵夜,香。
照片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评论。有人说林姐这么晚还吃不怕胖啊,林姐回说胖就胖呗,又没人看。有人说林姐你这面看着不错,林姐回说想吃明天来我给你煮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有点羡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