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说话。
“行了行了,”我妈说,“明天你来吃饭,我给你炖排骨。”
挂了电话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是春天的夜晚,风里有草木生长的气息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把小区那条小路照得昏黄。有年轻夫妻牵着手走过去,女的好像说了什么好笑的事,男的笑出声来,笑声顺着风飘上来,轻轻的,暖暖的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老李也曾经那样笑过。
那时候我们刚结婚,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,一间屋子,十二平米,厕所厨房都是公用的。冬天冷得要命,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,他把我的脚捂在怀里,说颖子你放心,以后我一定让你住上有暖气的房子。
后来我们真的住上了有暖气的房子。三室两厅,南北通透,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,老李说这是咱们后半辈子的窝了,打死也不搬了。
可现在,他要搬走了。
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姑娘,眼睛弯弯地叫他李哥。
第二天我没去我妈那儿。我给她打电话说加班,实际上我请了假,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去了林姐家。
林姐还住在原来的地方,城南那一片老厂区宿舍。七八年没来,这里变化不大,只是房子更旧了,墙皮剥落得更厉害,楼前的法国梧桐更高更密了。
林姐在三楼,我爬上楼梯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林姐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看见我就笑了。
“还真来了,快进来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,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,还有林姐那个保温杯。
“坐,吃草莓。”林姐说,“我早上刚买的,甜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一个草莓咬了一口。确实甜。
林姐在我对面坐下,抱着她的保温杯。
“说吧,”她说,“遇上什么事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事啊,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林姐笑了一下,那种看透一切的笑。
“田儿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二十年有了吧?你那点心思,我还能看不出来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昨天在公园,我问你怎么样,你那表情就不对。”林姐说,“后来我想了想,能让一个女人露出那种表情的,无非就那么几件事——要么是男人出事了,要么是孩子出事了。你家闺女今年上高中了吧?学习应该挺忙的,没空惹事。那就是男人。”
她说完,盯着我看。
我低下头,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草莓。
“他要离婚。”我说。
林姐没接话。
“外头有人了。”我说,“他们单位新来的会计,二十八岁。”
林姐还是没接话。
我抬起头看她,发现她正看着我,眼神平静,没有任何惊讶或者同情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?”我说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,“他自己把离婚协议写好了,摊在餐桌上给我。他说咱俩之间早没爱情了。”
我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姐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想离吗?”
我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跟他过了十七年,”我说,“十七年,林姐。从一个筒子楼里十二平米的小屋子,到现在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。我给他生孩子,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服,给他伺候老的送走老的。十七年,他说没爱情就没爱情了?”
林姐听着,没说话。
“可他又说得对,”我说,“我跟他之间,确实早就不像夫妻了。他在客厅看电视,我在卧室玩手机。他出差十天半个月,我连电话都懒得打。他回家晚了,我也不问去哪儿了。我们俩就像住在同一个屋里的两个室友,客气,礼貌,谁也不碍着谁。”
我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林姐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我昨天听你在公园说那些话,”我擦了擦眼泪,“你说两千块以下的衣服看不上,月薪五万以下的男的别往跟前凑。我听着觉得特别痛快,又特别羡慕。我也想这么痛快地说一回话。可是我不行。我习惯了凑合,习惯了将就,习惯了把自己往低了放。”
林姐看着我,半晌没说话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户边上,背对着我。
“田儿,”她说,“你猜我这件风衣多少钱?”
我愣了一下,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家居服。不是昨天那件藏青色风衣。
“昨天那件,”林姐说,“我穿了三年了。”
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