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铁锹一铲一铲挖。我们谁都没拦。
土确实硬。她挖了一个多小时,掌心磨出水泡。水泡破了,血渗进木柄。
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,她忽然说:
“茂才,你往边上挪挪,给建国腾点地方。”
我低头看墓碑。那上面已经刻了两行字——
先考孙公讳建国之墓
先考孙公讳茂才之墓
父子并穴,隔土相依。
她把另一包骨灰放下去,是孙建国的遗骸。三十二年前葬在河边,前天晚上起出来,骨殖已经泛黄,一小捧,轻得像一把枯叶。
两盒骨灰并排放着,父亲在左,儿子在右。
我妈把土一捧捧填回去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往后不用半夜跑河边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那天没有夕阳。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。
——
回县城的班车下午四点发车。
我妈说她不走了,要在镇上住几天,把老屋收拾收拾。老屋是孙茂才留下的,砖房三间,院子有棵石榴树。三十年没人住,墙皮剥落,门环锈了。
周婶给了她一把新锁。
“以后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。”周婶说,“镇上空气好。”
我妈点点头。
班车发动的时候,我隔着车窗往后望。她站在站牌下,穿那件藏青色棉袄,头发比一个月前又白了些。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那枚旧发夹。
梅花还是红的。
她没看我。
她望着镇子西边。那是清水河的方向。
车开远了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化进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三十年前那个雨夜,七岁的我蹲在孙茂才家门口,浑身淋透,不敢敲门。
三十二年后,我终于知道那天他为什么没睡着。
他在等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。
她答应来,就一定会来。
——
回公司上班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清水镇的邮戳,寄件人那栏写着:翠芬。
我拆开。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张照片。
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格子纸,边缘毛糙。我妈的字迹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。
“颖子:
你孙叔留下的存折,我去银行查了。八万七千四,是他这些年拉三轮攒的。我没动,给你留着。将来你结婚,添置家具。
还有一件事。
那年你问,孙茂才是不是你爸。我说不是。你没问完的话,妈知道是什么——既然不是,为什么你姓孙?
你爸姓孙,你亲爸。你三个月大时没了,那年妈二十三。
后来遇到孙茂才,他也姓孙。媒人说,这孩子跟孙家有缘。你孙叔说,那还改什么姓,就叫孙颖,挺好。
所以你这辈子,从头到尾都姓孙。
两个姓孙的男人,一个给了你命,一个给了你家。
妈这辈子不欠谁的。唯独欠你孙叔一句软话。
三十年,总想着等哪天心平气和了,坐下来跟他好好说。等来等去,等成今天。
颖子,人这一生,有些话不说,就再没机会了。
你别学妈。
翠芬
正月十八”
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,干了,皱巴巴的。
我把它按在胸口,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玉兰花开了,一树一树的白。
——
今年清明我回了清水镇。
老屋收拾出来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。我妈在灶房煮青团,蒸笼里白汽袅袅地往上飘。
我把买来的纸钱分成两摞,一摞写着孙建国,一摞写着孙茂才。
“你孙叔不抽烟,”我妈掀开锅盖,用筷子戳青团,“别烧纸烟,他不爱闻。”
我把香烟从祭品里拿出来。
“烧点啥?”
她想了想。
“烧张戏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画了一张票。
时间:1991年5月12日。
剧目: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
票价:三毛。
我把它叠成小小的方块,放进那摞纸钱最上面。
清水河边,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绿了。新抽的枝条垂到水面,风一吹,蘸起细细的涟漪。
我把纸钱点燃。
火苗舔着纸边,先是戏票,然后是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