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开床头柜。铁盒是旧的,饼干桶,印着八十年代的牡丹花。
“打开。”
我撬开盖子。里面有一张存折,一张黑白照片,一封信。
存折是新的,开户日期三个月前。余额八万七千四。
“这是给你妈的。”他说,“我攒了这些年。原先有三万,前年你姥姥住院,我托人捎去两万,剩这些。”
我攥着存折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她不知道。你别说漏了。”
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抱着婴儿,旁边站着个高瘦男人——我见过,在我三个月大的黑白相册里,那男人脸上被人用指甲掐过。
“这是你爸。”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,“你亲爸。他是电工,给剧团修线路时认识的。那年你妈怀着你,你爸去邻县架线,电线杆倒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这张照片是我从你妈那儿要来的。她原先有,后来撕了。我说别撕,给我留着。”
他把照片递给我。
“颖子,你亲爸是个好人。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看着我,那层白内障好像变淡了,眼睛又黑又亮。
“我要说的是,你妈这辈子不容易。年轻时候守寡,嫁我又没过上安生日子。她硬气了一辈子,从来不肯求人。”
“以后她老了,你多顺着她。她说什么难听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嘴上不饶人,心里比谁都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你别说她像青石。她不爱听。”
我低头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——
我妈回来的时候,孙茂才刚把那碗豆花吃完。
他靠在床头,精神出奇地好,还问周婶的豆腐摊搬哪儿去了。我妈说,老街改造,她挪到农贸市场西门了。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“西门好,客流量大。”
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。
说起那年戏台下的雨,说起绸布庄没招上的学徒,说起我小时候光脚跑到他家门口,说起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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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渐渐西斜,把病房照成蜂蜜色。
孙茂才说:“翠芬,你把窗子开大些。”
我妈推开窗。早春的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“外头是什么在叫?”他问。
“麻雀。”我妈说,“还有喜鹊。”
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。
“像那年咱们去杭州,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,也是这种鸟叫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“翠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头低下来。”
她弯下腰。
他抬起手,很慢很慢,像抬起三十年的重量。手指碰到她鬓边白发,停住了。
“你还是年轻时候好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的手落下去,落在雪白的被子上。
窗外,喜鹊叫了最后一声,扑棱棱飞远了。
——
孙茂才死于正月十一,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
我妈没哭。她帮他合上眼睛,把被子拉平,去护士站要了一盆热水,给他擦脸,刮胡子,换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。
领口磨白了。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,每年过年才穿。
她做完这一切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,腿麻了,趔趄一下。我扶住她。
“妈。”
她没应。
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旧发夹,慢慢别在自己鬓边。三十年,铁锈已经渗进塑料梅花的花心,那点红却还在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早春的风呼地灌进来,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。那朵锈红色的梅花在风里轻轻颤动,像要飞走,又像终于落下。
“颖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孙叔这辈子,没出过清水镇。”
她望着窗外。农贸市场的方向,隐约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。
“我想带他去杭州。去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,听听那个鸟叫。”
她把窗关上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太远了。他认床。”
——
孙茂才的葬礼很简单。
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镇上老邻居。周婶送了花圈,修鞋老陈在门口抽了根烟,没进去。
骨灰盒是柳木的,我妈挑的。她说他生前喜欢柳树,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。
下葬那天是正月十五。
雪早就化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