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章 那一巴掌,我等了三十年
单、元宝、金箔。灰烬飞起来,盘旋上升,有几片落在柳树枝头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年孙叔在戏台上,真的是第一眼就看见你了吗?”

    她把青团放进竹篮,盖上蓝布。

    “他说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她没回答。

    风把一缕碎发吹到她脸侧。她抬手别到耳后,指间擦过鬓边那枚旧发夹。

    梅花还是红的。

    “走吧,”她拎起竹篮,“青团凉了。”

    我跟在她身后,沿着河边往镇子走。

    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。

    可她的背挺得直直的,一步,一步,走得稳当。

    三十年了。

    她终于活成不需要等人来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晚上我睡在老屋东厢房。

    床是孙茂才年轻时打的,柳木,刷了清漆。翻身时咯吱响,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    窗外起了风。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妈说过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那天她择豆角,择着择着,忽然说:“他走那天晚上,我坐在窗边,看着天亮起来。”

    我问她,那你在想什么?

    她说:“我在想,他怎么还不敲门。”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两串脚印,一串往东,一串往西。

    往东那串是我妈。往西那串是孙茂才。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对方不会回头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。

    等到今天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后记。

    孙茂才去世三个月后,我妈把他三轮车斗里那床旧棉被拆洗了。

    被里已经磨出洞,棉絮结成一团一团。她坐在石榴树下,一点一点把棉絮扯松,重新絮平。

    周婶路过,隔着矮墙问:“翠芬,拆被子呐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被面颜色倒好看,水红水红的,不像是老孙的物件。”

    我妈低头,针尖穿过被里,拉出长长的线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结婚头一年做的,后来让他带去拉货垫着。”

    周婶没再问。

    石榴花开了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水红的被面上。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针缝完,把被子叠好,放进柜子最底层。

    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枚发夹。

    她把它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铁锈又深了些。塑料梅花的边缘有了裂纹。

    她把它重新别在鬓边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女人老了,头发白了,眼睛却还是十九岁那年在戏台下看梁山伯的样子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一声——

    “书房门前一枝梅,树上鸟儿对打对……”

    收音机。隔壁周婶家。越剧频道。

    她站在镜子前,听完那一句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,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镇上的人都说,翠芬这老太太,硬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可那天傍晚,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。

    从夕阳西斜,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知道,她坐的位置,正是三十年前,孙茂才每晚坐着看河的地方。

    河水还是那年那么流。

    哗啦,哗啦,哗啦。

    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