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茂才病后第十九天,除夕。
我妈回家煮了年夜饭,用保温箱拎到医院。清炖老母鸡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饭盒饺子——酸菜猪肉馅,孙茂才年轻时最爱吃的。
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来,一样一样摆好。
孙茂才看着那盘饺子,没动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我妈问,“馅淡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翠芬,三十年前你问我,愿不愿意改行。”
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说唱戏吃不饱饭,让我去绸布庄学做生意。我说等我唱完这出《梁祝》,就去找掌柜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没去成。因为那出戏唱完,你娘家来人传话,说你妈病了,你连夜回了乡下。”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。砰,砰,砰。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,一瞬即逝。
“我等了你七天。你回来那天,绸布庄掌柜说,学徒已经招满了。”
我妈把饺子夹进他碗里。
“所以你怨我?”
“不怨。”他拿起筷子,“怨我自己。”
他咬了一口饺子,慢慢嚼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跟三十年前一个味。”
我妈低头收拾保温箱,没抬头。
烟花还在放。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,一明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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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
正月初五,孙茂才能下床走几步了。
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妈扶他去河边。医生说风大,别折腾。他说就看看,看一眼就回。
清水河离卫生院三里地。他们走了快一小时。
正是开河的时候,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,底下水声隐约。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,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,枯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角。
孙茂才在树下站了很久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头年他奶奶带他来摸田螺,踩滑了。”
他没说名字。那个七岁落水的儿子。
我妈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风把河面上的碎冰吹得哗啦啦响。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往南去了。
“翠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死后,把我跟他埋一块儿。行不行?”
我妈没答。
风更大了,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。
“你活了七十三,还没活够?”她说。
孙茂才笑了一下。
“活够了。”他望着河面,“就是没跟你活够。”
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。
——
孙茂才昏迷了三天。
医生说,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我妈嗯了一声,坐在病床边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。
我站在走廊里,透过门缝看她。
她忽然开口说话,对着那个昏迷的人。
“你那个儿子,我见过。”
孙茂才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结婚头一年,清明节。你自己半夜去了河边,以为我不知道。我跟在后头,远远看着你在他坟前坐了整宿。”
她把他另一只手也擦干净,涂上护手霜。
“那孩子叫孙建国,对不对?你给他刻的木头枪,就压在坟头砖底下。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我也不问。我想,你哪天愿意讲了,自然会讲。”
“后来你就再没讲。一年,两年,十年。讲到离婚那晚,你还是没讲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其实我不在乎你夜里去河边。我在乎的是,你心里头有个地方,从来不让我进。”
氧气机的嗡鸣填满沉默。
“茂才。”
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三十年了。我头一回听见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哎”,不是“老孙”,不是背着他时说的“那个人”。
是“茂才”。
“你醒过来。”她说,“你醒过来,我带你去河边,你想坐多久坐多久。”
孙茂才没醒。
但他眼角沁出一滴泪,沿着太阳穴的皱纹,慢慢滑进花白的鬓发里。
——
正月初九,孙茂才回光返照。
他早上忽然坐起来,说饿了,想吃周婶摊上的热豆花,还要加两勺辣油。我妈说你这胃哪能吃辣,他嘿嘿一笑,那加半勺。
我妈出门去买。他把我叫到床边。
“抽屉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