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了。月台往后退,她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。
那年寒假我没回清水镇。我跟同学去哈尔滨看冰灯,零下三十度,睫毛结了霜。晚上躺在旅馆床上,手机信号断断续续,翻来覆去看我妈发来的短信:“哈尔滨冷,多穿。”
我没回。
我那时年轻,以为有些话永远来得及说。
——
孙茂才住院第九天,能坐起来了。
那天下午他精神特别好,非要吃周婶豆腐摊上的热豆花。我妈说大冬天吃那个干啥,他说嘴里没味,想吃咸的。我妈站了十秒,拿起保温桶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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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只剩我和他。
这是他住院以来我们第一次独处。我坐在陪护椅上,削一个苹果。刀片一圈圈转,果皮垂下来,没断。
“颖子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我抬头。
“你小时候,最怕打雷。”他靠着枕头,眼睛望向窗外,“有一回半夜下暴雨,你妈上夜班,你一个人在家。雷声一响,你光着脚跑到我家门口。”
我停下削苹果。
“那天我正好没睡着。开门一看,你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浑身淋透了。我问你咋不敲门,你说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,怕打扰孙叔休息。”
苹果皮断了,落在地上,卷成小小一圈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烧了姜汤,你喝完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。第二天你妈来接你,你还不肯走。”
我不记得这件事。
三十二年了。我三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蹲在他家门口,怕打扰他休息,连门都不敢敲。而他听见雷声就醒了,像知道我会来。
“孙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白内障让瞳孔蒙上一层灰白,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——像点过漆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娶我妈。后来……又离婚。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。
“颖子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在戏台上,一眼看见你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后悔的是后来。她嫁给我,一天好日子没过。我挣不着钱,还老往河边跑。她从不埋怨,可我知道她心里苦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?”
他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妈那个人,”他说,“太硬。像河边的青石,看着圆了,里头还是棱角。她说离了就是离了,覆水难收。我不忍心让她低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我妈站在那儿。保温桶抱在怀里,盖子没盖严,热气一丝丝往上飘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——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卫生院暖气烧得太足,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钻进来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。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,脚步声很轻。
我想起孙茂才说的“太硬”。我妈确实是这种人。我小时候学骑车摔破膝盖,她看了一眼说“自己爬起来”,转身进屋。我以为她不心疼。后来外婆告诉我,她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,条件都不错,有厂长,有医生,有丧偶的中学老师。她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。我问她为啥,她说,人家说话太大声,吵。
后来我懂了。
她不是嫌人家吵。
她是嫌人家不是孙茂才。
——
孙茂才这辈子只会唱戏。
离婚后他没再登过台。县越剧团解散那年,他把戏服卖了,换了辆三轮车,在镇上拉货。从车站到老街,一趟三毛钱。
我妈从别人那儿听说,当天晚上蒸了一锅馒头,第二天早上用笼布包着,放在他三轮车斗里。没留字条。
周婶说,你妈这人,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。
但孙茂才听懂了。
那锅馒头他吃到最后一个,发了霉也没舍得扔。后来邻居趁他不注意扔了,他回来还到处找。
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。
我有时想,他们这三十年,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。地面上各自生长,枝叶谁也不碰谁;地底下,根早已缠得分不开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