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,短促得像 ** 炸响。
她顾不上分辨是谁在附和,目光黏在岳枫的手上。
那口袋鼓囊囊的,该是叠好的票子吧?她几乎能闻到新钞那股油墨的涩味,混着棉布口袋的旧气。
有了钱,药就能抓,炉子就能重新生火,被窝里那两个滚烫的额头或许就能凉下来。
“现在……能给了吗?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岳枫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
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——带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灰蓝色的纸币,而是一张折得方正的纸,边缘磨得发毛,还有半截铅笔,木头杆子上留着牙印。
“立个字据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颗冷水滴进油锅。
秦淮茹觉得脸颊上的肌肉僵住了,先前那点挤出来的、讨好的笑纹冻在了皮肉里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谁家炉子上水壶盖被蒸汽顶起的“噗噗”
声。
那些灼热的、看好戏的目光,此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倏地散了,只剩下错愕的空白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自己就像戏台子上那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,一举一动,早落进了别人眼底。
房子——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进她脑子里。
贾章氏那双三角眼,贾东旭喝醉后通红的拳头,交替在眼前闪过。
后背渗出冷汗,布料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腻。
不签?话是自己当众吐出来的,吐出去的口水难道还能舔回来?签?那两间朝南的屋子,是贾家的根,动了根,往后还有她的活路吗?
“都是一个院里的……”
她试着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我还能跑了不成?这纸……就不用了吧?”
她想扯出个笑,嘴角却只抽搐了两下。
鼻子发酸,眼眶热辣辣的,可泪腺像被堵死了,一滴也流不出来。
脸上这副模样,大概比哭还难看。
岳枫没接话,只是把那张纸在膝盖上慢慢摊平。
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,清晰得刺耳。
铅笔尖在昏黄的光线下,映出一点冷硬的微光。
当然不是。
他若真能通融,当初又怎会非要押上房子才肯借钱?
一开始便闭口不言岂不更省事?
“秦淮茹,亲归亲,财归财,总得划条线。
这院里多少人,除了我,谁还愿意掏钱帮你们贾家?”
“钱我肯借,可要你留张字据,不算过分吧?当然,你若不肯写,我也绝不强求——大不了,这钱我不借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摊开双手,肩头微微一耸,一副随你便的模样。
秦淮茹愣住了。
她没料到对方竟真能斩得如此干脆。
押房子?这事她哪敢做主。
贾章氏和贾东旭醒来,只怕要活撕了她。
目光转向四周,像在寻找浮木。
可院里的人仿佛约好了似的,一触到她的视线便别过脸,或低头看鞋,或望向别处。
——真是一群没心肝的。
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滚过一遍。
终究还是得回头看他。
“岳枫……求你,就帮我这一回,行不行?”
“说过了,借钱可以,字据必须立。
不然,免谈。”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动摇。
是啊,若能商量,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出来。
秦淮茹沉默了。
借,还是不借?
立,还是不立?
立了字据,那两人醒来定饶不了她;可不借……
她转头看向一旁——贾章氏和贾东旭仍在疯癫般挣扎扭动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牙关一咬。
“……好,就依你。”
岳枫的嘴角向上弯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