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半途又停住,侧过头说:“谁砸的,谁就得赔。
这话我摆在这儿。”
两个妇人站在原地没动。
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,第一个说话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抹了抹额头。
后院聚起的人群还没散尽,于海棠已经转身朝外走。
三大妈在身后喊她名字,声音像飘在风里的柳絮,没着没落地悬着。
于海棠脚步没停,径直穿过月亮门,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串急促的鞋跟声。
先前劝话的妇人僵在原地,张着嘴却发不出第二个音。
旁边看热闹的互相递眼色,谁也没挪步——玻璃碴子还在岳家窗台下闪着冷光,聋老太太屋里早没了动静。
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尘土的味道,是从砸坏的窗框缝里渗出来的。
于海棠走得快,辫梢扫过肩头。
她想起刚才一大妈那张脸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接话。
播音员的嗓子到底利落,几句话就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台面话劈开了膛。
可话说透了又怎样?玻璃碎了就是碎了,划破的手腕缠着纱布,难道疼就能变成假的?
月亮门外的胡同比院里亮堂些。
西晒的太阳斜斜切过墙头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她忽然觉得好笑——那些劝和的人,话里话外都绕着“一时糊涂”
打转,可要是糊涂能当理由,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对错可分?
三大妈那句酸话飘过来时,于海棠已经走到胡同口。
她没回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布料是的确良的,搓起来沙沙响。
岳枫的名字被那样念出来,像含在嘴里又吐出来的果核,裹着层黏腻的唾沫星子。
她拐进大杂院东边的副食店,玻璃柜台蒙着层油灰。
售货员正低头剥蒜,头也不抬。
于海棠站了会儿,盯着货架上那些印着红字的铁皮罐子。
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过去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挂在门框上的旧日历纸。
该讨的说法总得讨。
她想着,伸手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。
纸币揉得发软,边缘起了毛边。
玻璃碎了要换新的,划破的手要上药,这些都得算清楚。
至于那些劝人大度的话——她捏紧了手里的钱——就让说那些话的人,自己先把家里的玻璃卸下来试试。
副食店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。
于海棠接过售货员递来的纸包,转身时瞥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:眉毛拧着,嘴角却向上弯着个奇怪的弧度。
她推开门,风灌进来,吹散了柜台上的蒜皮。
那些白色的碎屑打着旋,飘飘悠悠地落了一地。
人群渐渐散开时,一位年长的妇人站出来维持秩序。
她挥着手,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劝解意味,让大家各自回家去。
热闹没看成,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。
一个抱着胳膊的男人咂了咂嘴,语气里满是遗憾:“这就完了?我还以为能瞧见更厉害的场面呢。”
旁边穿灰褂子的女人接话道:“那丫头到底年轻,嘴上说得硬气,真对上那位有身份的老人家,恐怕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,“但你们别忘了,她背后站着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