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茉莉花茶,香味太冲,盖过了炉子上烤红薯的焦甜味。
他没接话,只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桠看。
确实该歇歇——不是累,是很多东西追不上了。
像这钓线,明明沉在水里,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冰。
“人才跟不上了。”
他当时这么说。
陈雪茹把茶杯推过来,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“嗒”
的一声轻响。”不是有下乡政策么?慢慢会好的。”
慢慢。
何雨柱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
冰窟窿边缘开始结新的薄冰,他用竿梢捣了捣。
咔嚓,细碎的冰裂声。
那几个钓鱼的又换了话题,说起某个以前的资本家。”……去南边了,跟外国人做生意。”
声音里混着羡慕和别的什么,像这河水的颜色,看着清,底下都是淤泥。
浮子突然沉了下去。
何雨柱手腕一抖,竿子弯成弧。
线轴吱呀转着,他却不急着收。
让它在水里多挣扎一会儿吧。
他想。
就像很多事,明明知道结果,过程却总得走完。
鱼终于露出水面,是条巴掌大的鲫鱼,鳞片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银。
他取下钩子,又把鱼扔回冰窟窿。
扑通一声,水花溅湿了袖口。
该回去了。
他卷着钓线想。
风刮得更紧了,远处那几个身影已经模糊成灰点。
自行车座冻得扎手,他蹬上车时,听见身后隐约飘来半句话:
“……举报有什么用?现在不兴这个了。”
脚蹬子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轮胎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湿黑的痕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。
鱼漂猛地沉入水面,老李握着鱼竿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岸边几个头发花白的人围过来,有人递网兜,有人踩进浅水区帮忙。
水花溅湿了裤脚也顾不上,只盯着那条挣扎的银灰色影子。
“这回可真不小!”
“往左边拉,别让它钻草里!”
何雨柱靠在折叠椅上,眼皮都没抬。
远处那些议论顺着风飘过来,什么功勋牌子,什么做买卖立功,零零碎碎的。
他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这些老人家,眼睛倒还亮堂。
阳光透过柳枝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正要迷糊过去,身侧传来窸窣响动。
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身影在旁边支起了小马扎,鱼线甩进河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年轻人,”
那声音带着点笑意,“你这样子,鱼可不会自己跳上来。”
何雨柱睁开眼。
老人正理着鱼线,侧脸皱纹很深,像刀刻出来的。
“我这儿学姜太公呢,”
何雨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等的就是愿意上钩的。”
老人转过头,打量他几秒,忽然笑出声。”姜太公?你还知道这个?”
他摇摇头,“年纪轻轻的,少看那些老掉牙的东西,里头尽是糟粕。”
“糟粕?”
何雨柱坐直了些,“老人家,这话可不对。
那些故事里藏着的,是我们老祖宗的骨头。”
“骨头?”
“天塌了,就想办法补上;发大水,就领着人去疏通河道;太阳多了,就敢把它射下来;山挡了路,就算一代人搬不完,子子孙孙也要接着搬。”
何雨柱望着水面,声音不高,“您说,这是信神,还是信人自己?”
老人没接话,手里的鱼竿悬在半空。
远处又传来惊呼,大概是鱼上岸了。
风吹过河面,带起一层细密的波纹。
“西方人把一切归给上帝,”
何雨柱继续说,“我们不一样。
我们的神,是治水的,是补天的,是移山的——都是干活的人变成的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