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“可有些事,轮不到外人插嘴。”
三大妈紧跟着开口,声音又尖又利。”我们大院的事,自己清楚。
有人没名没分,倒占着碗里的饭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角落,那里站着个臃肿的身影。
“回乡下吧。”
二大妈的话简短,像块冷硬的石头。
一大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话里淬着冰碴:“对,送走。
多一张嘴,就得多饿一个人。”
贾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,指向这个,又指向那个,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: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一大妈根本不看她,只对着院里逐渐聚拢的模糊人影提高嗓门:“等人齐了,就开大会定下。
她多吃一口,别人碗里就空一口。”
这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。
零星的附和迅速连成一片,汇成嗡嗡的声浪。
“说得对!”
“让她走!”
“回她该回的地方去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。
东厢房那扇薄薄的门板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秦淮茹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有些蓬乱,显然是被吵醒的。
贾章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几乎是扑了过去,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秦淮茹的袖子。”淮茹啊,你可出来了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急又怕,“她们要撵我走,要送我回乡下!我回去可怎么活?那是要我的命啊!”
她自打进了城,手指就没再沾过泥土。
乡下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日头底下流汗,意味着不劳作就得挨饿。
秦淮茹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送走?这念头在她心底不知转过多少回,可此刻真被摆到明面上,她反而有些发懵。”这……这是从哪儿说起?”
她声音虚浮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“你婆婆不是城里人!”
不知谁喊了一句。
“没户口,就没粮票!”
另一个声音补充。
“她一天吃多少,你当儿媳的看不见?”
“大伙儿都是一个锅里搅勺子,凭什么她白吃白占?”
“还整天闹腾,搅得四邻不安!”
“送走,必须送走!”
七嘴八舌的指控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秦淮茹终于听明白了。
那层遮羞布,到底是被扯掉了。
一股隐秘的快意,像温水般从心底漫上来,熨帖了连日来的憋闷。
可她脸上却迅速堆起愁苦,眉头蹙紧,声音也软了下去:“我婆婆……她回去能做什么呀?乡下那地方,她去了,不是等着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忍心说全,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目光哀戚地望向众人。
“别让她回去!”
那声音带着颤,秦淮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一大妈没抬眼,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沿,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亏心话少说。
谁家的粮是风刮来的?孩子饿得夜里哭,你听不见?”
三大妈把簸箕里的菜叶摔得簌簌响。
“哦,就你婆婆的命金贵,咱们都是草芥?”
秦淮茹喉头动了动,把快要溢出来的什么压了回去。
她垂下眼睫: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一大妈截断她,“定量一减再减,孩子那点口粮,塞牙缝都不够。
你婆婆要真留下,行啊——往后你们家那仨孩子的饭,就别往这桌上端了。
你不是想送她走么?”
秦淮茹的肩膀塌了下去,像忽然被抽了骨头。”您这是……要逼死孩子们啊。”
她声音黏糊糊的,裹着泪似的,“那点粮,喂不饱一个大人。
孩子不吃,会饿死的。”
“可你婆婆多吃的每一口,都是从别人碗里扒拉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