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大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目光却硬邦邦的,“你家孩子是命,别人家的就不是了?”
二大妈在一旁点头,下巴颏一点一点的。”就是这么个理儿。
你要用自家定量养,那就你们自己饿着。
如今这年月,粮食比血还金贵。”
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三大妈别过脸去,“没人想逼谁,可这年头,谁家也经不起多一张嘴。”
“对!”
二大妈附和。
周围嗡嗡地起了应和声,像夏夜恼人的蚊阵。
“就是!谁有义务替你养老养小?”
“你家的人要紧,我们就活该勒裤腰带?”
“快些定吧,咱们可等不起。”
……
秦淮茹转向那个蜷在板凳上的身影。
贾章氏一对眼珠子瞪得滚圆,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。
“休想!”
她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气音,“你休想!”
秦淮茹望着她,望了很久,久到屋里的嘈杂都淡成了背景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飘灰:“妈,要不……这工作给您吧。
我带着孩子回乡下。
草根树皮,总能扒拉出点儿东西。
工作毕竟是东旭留下的……您留下,我走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乡下什么样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
贾章氏身子一歪,从板凳上滑坐到地上,尘土微微扬起。
她拍打着冰凉的地面,拖长的哭腔刺破了寂静:
“我的儿啊……你怎么就扔下我走了啊……”
贾章氏的声音几乎要撕裂空气,她指着秦淮茹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媳妇我得送回去!你老娘我遭的这是什么罪!”
秦淮茹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对方脸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妈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
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赶回乡下?我的意思是,我带着孩子走,你留在这儿。
你有工作,能领到粮票,往后就是城里人了。
等日子缓过来,我再回来。
我说的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少在这儿装好心!”
贾章氏猛地拔高嗓门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,“东旭当初怎么对你的?你带着孩子走,那三个小的能活?贾家的香火要是断了,我就是到了地底下,也没脸见人!”
周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贾章氏那副模样,任谁都看得出,她绝不会为了儿媳妇,舍弃自己的孙子。
眼泪顺着秦淮茹的脸颊滑下来,她抬手抹了一把,声音里带着颤:“我……我也没法子。
妈,我也想让你留下。
可眼下这光景,家里总得有人饿着。
你放心,我会拼命,尽我所有的力气,把孩子拉扯大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的目光顿时变了。
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她会尽力,可要是尽力了还是不成,那也只能认命。
但那毕竟是她的亲骨肉。
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,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秦淮茹迎上那些目光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她知道别人在想什么,但她不能退。
这一步要是退了,往后这辈子,都得被眼前这个老太太捏在手心里。
贾章氏没念过书,可她能在这院子里活到今天,还活得挺自在,靠的不光是撒泼。
她更懂得看风向,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。
她清楚,今天要是点了头,往后就再也别想压住这个儿媳妇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,空气里像绷紧了一根弦。
若是从前,易忠海多半会站出来,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
可秦淮茹是那种能被几句话糊弄住的人么?她以往总是面上应付,心里另有盘算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。
她就那么看着贾章氏,等着对方做决定。
贾章氏是什么人?自私自利,寸步不让,这一点,秦淮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沉默像冰一样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