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着的人站起身,对同伴低声说,“再晚点,怕就不止断条腿了。”
墙头的阴影里,何雨柱收回了视线。
他无声地跃下,衣角在夜风里擦出极轻微的响动,像一片叶子脱离了枝头。
巷子深处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几件散落的物什还留在原地,证明片刻前这里曾有过一场仓促的撤离。
穿制服的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被留下的那个中年男人抱着腿坐在冰冷的地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神情茫然的,东张西望,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姓名。”
问话的人声音里没什么温度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易忠海从牙缝里吸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腿上的剧痛。”我得……我得先看大夫。”
他断续地说,手指紧紧抠着地面粗糙的砖缝。
那支笔在纸上点了点。”说了该说的,自然送你去。
不说,你就继续疼着。
骨头要是长歪了,往后可就得瘸着走了。”
这话砸下来,比腿上的疼更让人发冷。
易忠海闭了闭眼,终于吐出自己的名字,还有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胡同,以及每天都要迈进的大门。
声音干涩,像磨砂纸擦过木头。
两个人过来架起他,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。
另一个人转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,消失在巷口。
那是去通知家属的路。
剩下的两个,问来问去只有颠三倒四的几句话。
一个说想找点甜的,另一个嘟囔着饿。
问话的公安互相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留着这样的人,除了浪费粮食,没别的用处。
挥挥手,便让他们走了。
何雨柱并没有走远。
他站在更暗的拐角,听着脚步声杂乱地远去,直到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风声。
刚才墙头上看到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:穿制服的人明明看见了逃跑的影子,却故意慢了半步;地上那些来不及收走的布袋和筐,他们也像没看见一样跨了过去。
偏偏就有那么两个人,自己撞到了跟前,被顺手按住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一种了然的微动。
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墙根的阴影,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,很快便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,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。
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着某种陈旧的铁锈味。
易忠海躺在移动的担架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快速后退的灯管,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每一下颠簸,腿骨断裂的地方就传来一次清晰的、碾碎般的痛楚。
这痛楚让他异常清醒,清醒地回想着刚才巷子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那些迅速散开的人群,公安脸上那种公事公办却又心照不宣的神情,还有自己摔倒时,手肘磕在石头上那一下闷响。
通知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四合院门口了吧?他想像着院里的反应,一大妈惊慌的脸,邻居们探出的头,还有那些压低的、窸窸窣窣的议论。
在这个连肚子都难以填饱的年月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在那些紧巴巴的日子里激起不小的涟漪。
而他,成了这涟漪的中心。
审讯室里的灯光似乎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,惨白,没有影子。
那支笔等待的姿态,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分量。
他知道规矩,一旦被记录在案,事情就再难转圜。
买和卖,在这个时节,都是碰不得的红线。
哪怕你只是伸出了手,哪怕你什么都没真正拿到。
腿上的夹板固定好了,冰凉的石膏贴着皮肤。
医生的话隔着口罩嗡嗡作响,意思是骨头接上了,但需要时间,很长的时间。
易忠海没仔细听后半句,他只是反复想着巷子口,想着如果自己今天没走那条路,如果出门前再犹豫一会儿,如果……
没有如果。
他听见推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,平稳地朝着病房方向去。
走廊的窗户外面,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看不到星星。
深夜的敲门声惊醒了阎埠贵。
他披上外衣,嘴里嘟囔着走向院门,心里盘算着得提醒老易注意动静。
可拉开门闩的瞬间,他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——门外站着穿制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