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秦淮茹慢慢坐起身,头发散乱地遮了半边脸。
她没看婆婆,只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。
“何家那个新进门的,”
她嗓子有点哑,“去轧钢厂报到了。”
纳鞋底的针一下子扎偏了,刺进贾章氏的拇指。
她倒抽口凉气,把指头含进嘴里,含糊地问:“何大清给弄进后厨了?他当初不是拍着胸脯说办不成吗?”
“不是他。”
秦淮茹抬起眼,窗外的暮光恰好照在她脸上,显得眼眶格外深,“是何雨柱托的关系。
也不是后厨——是人事科,正经坐办公室的职位。
虽说不算干部,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按月领钱。”
贾章氏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:“那个从乡下来的丫头?她能坐办公室?”
没人接话。
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噼啪轻响。
昏暗中,贾章氏盯着儿媳的侧影。
她太明白秦淮茹此刻心里翻腾的是什么了。
自己那短命的儿子贾东旭,当年和秦淮茹感情好得蜜里调油。
要不是仗着这点旧情,她哪能动不动就把儿子的遗照搬出来,逼着秦淮茹低头?
要是当年……贾章氏喉咙发紧。
要是当年何家肯伸手拉一把,给秦淮茹也谋个差事,家里就是双份工资,粮本上的数字也能多几行。
那样的话,贾东旭或许就不会为了多挣一口吃的,把命丢在轧钢厂那台机器底下。
这怨气,是冲着何家去的。
可怨有什么用呢?贾章氏心里清楚。
何家老小早就搬离这个大院了,连影子都摸不着。
她重重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鞋底,拍了拍灰。
“罢了。”
声音忽然就疲了,“去给槐花喂口糊糊吧,灶上温着呢。
再过会儿该开饭了。”
秦淮茹没应声,只是撑着膝盖站起来,脚步虚浮地朝里屋走去。
槐花已经醒了,正抓着破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哼。
秦淮茹舀起一勺稀薄的米糊,手有些抖,糊糊洒了几滴在孩子的围嘴上。
等她再出来时,院里已经摆开了饭桌。
各家端着碗围坐一圈,清汤寡水的粥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。
阎解成挨着于莉坐下,刚端起碗就皱了眉。
他凑到妻子耳边,声音压得低,却足够让旁边人听见:“去年好歹还能捞着几粒米,今年这跟刷锅水有什么两样?”
坐在对面的阎埠贵正低头喝粥,闻言抬起眼皮。
他是院里负责采购的,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过来。
“想吃干的?”
阎埠贵放下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,“行啊,下个月的采购你来做。
你买回来什么,大伙就吃什么。”
阎解成脸色一僵,讪讪地扯出个笑:“爸,我就随口一说……您辛苦,我们都知道。”
桌上其他人原本也想抱怨,此刻都闭了嘴,只埋头喝着自己碗里那点稀汤。
谁都知道,要是真把采购的活儿揽过来,怕是连这点刷锅水都保不住,还得把全院子的人都得罪光。
于是只剩下吞咽的声音,混着晚风穿过屋檐的呜咽,一口一口,艰难地往下咽。
不是大伙舍不得掏钱,也不是各家没有粮本定额——这些都有,可街面上就是见不着能买的粮食。
但凡哪个角落传出有米面卖的风声,眨眼工夫就会被抢空。
没人计较价钱,活命的事,再贵也算不上贵。
易忠海望着桌边一张张发黄的脸,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:“将就着吧,能吊住命就行。
外头什么光景,你们是真不知道?饿殍遍地啊!”
许大茅把碗沿凑到嘴边,含糊应道:“可不是么。
我下乡放电影,沿途天天都能瞅见倒在路边的……后来倒是有人收走了,可第二天照样有新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