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。
太小了。
那道影子只有三尺来高,蜷缩成一团,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小袍子,袖口绣着什么纹样,被阴气腐蚀得只剩下半朵。
影子抬起头。
是个男孩,约莫十岁的模样。
五官秀致,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他没有像老人那样急着开口,而是左右看了看,好像在辨认这个地方。
“这里是哪儿?”
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才会有的茫然。
苏浅浅没有回答,手指搭在阵盘边缘,神瞳扫过去。
然后她的眼神变了。
这个孩子不是冤魂。
他有完整的三魂七魄,没有死气,没有怨气。
是生魂。
活人的生魂被强行剥离肉身,拘押在阵法底层当燃料。
肉身只要还在,魂魄就不会消散,可以被反复抽取执念,供养阵法。
比用死人的魂,狠了十倍。
苏浅浅的视线落在男孩袖口那半朵残存的纹样上。
龙纹。
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用的龙纹,是皇家血脉才有资格穿戴的五爪蟠龙暗纹。
她想起了赏花宴那天,长公主身上那条极细的、连着活人的红线。
想起了神胎在识海里急切的声音——
“那个漂亮阿姨的孩子没有死。”
原来在这里。
三年前,妄虚给长公主“做法事”,
做的不是什么驱邪祈福,是拘魂。
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的生魂抽出来,
压进了这些阵法的地基里。
肉身不知道被藏在了什么地方,
只要不死,这颗生魂就是一口取之不竭的灵力矿井。
男孩还在张望,声音更轻了。
“……你能看见我吗?”
“能。”
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找不到母亲了。”
他低下头,两只手绞着袖口。
“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睡着的,醒过来就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,好久好久了。”
“我想见母亲。我感觉好饿好累,好想母亲。”
”你可知,你母亲是谁?“苏娇娇在一旁着急的插话。
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:”不记得了。“
”只记得母亲好美好美,头上有漂亮的头饰,还会给我做最爱吃的莲子羹。呜呜......"
说话间就哭了起来。
铺子里安静了。
苏浅浅看着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收回手,把引魂阵的阵纹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到旁边等着。”
男孩愣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苏浅浅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。
她不打算插手。
生魂拘押,涉及的因果比普通的冤魂超度复杂百倍。
这孩子的身份牵扯皇室、长公主、妄虚背后的势力,还有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“国师”。
她碰一下,就是一条因果。
男孩被那半寸阵纹隔在了圈外,站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哭。
就是站着,低着头,两只手还在绞袖口。
苏娇娇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她看了看那个男孩,又看了看苏浅浅冷淡的侧脸。
“姐姐。”
苏浅浅没理。
“他好小。”苏娇娇的声音发紧,
“他说他想见母亲……你不管吗?”
“你从小就没有了母亲,难道你不想见你的母亲吗?”
苏娇娇精准的踩在了苏浅浅那颗尘封了上万年的记忆。
沉默了半晌。
“与我无关。”
苏娇娇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说。
识海里,神胎也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苏浅浅以为它睡了。
然后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轻了好多倍。
【娘亲。】
嗯。
【他跟我一样都需要娘亲。】
苏浅浅扶着阵盘的手指,收紧了。
【如果有一天宝宝也找不到娘亲了,宝宝也会站在角落里,绞着袖子,等很久很久。】
苏浅浅闭上眼。
无情道讲究不动。
不为情动,不为欲动,不为生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