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这是他在高天原的旧居,一切都没有变。天花板是木质的,上面雕着复杂的花纹——有龙,有凤,有云,有山。那些花纹很精致,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,龙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,凤的羽毛一根挨着一根,云是卷的,山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,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,像是在他身上作画,从肩膀到胸口,从胸口到腰际,那些古老的图案在他身上慢慢移动,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他躺着没动。胳膊有点沉。偏过头,看见酱油缩在他旁边,抱着他的胳膊,睡得正香。它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它的毛发很软,蹭在胳膊上有点痒,像被一小片云贴着。那张嘴微微张着,偶尔会吐出一个泡泡,在月光下闪着光,然后“啵”的一声破掉。它的肚子一起一伏,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,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。爪子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,然后又松开,继续睡。
窗外有夜风吹过,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梦里的呢喃,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你知道那声音在那里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,混着檀香的味道,还有酱油身上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是香味,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属于夜晚的味道。
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花纹,又看了一会儿窗外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富士山的左边,把山巅的积雪照得发亮。
那光不是白的,是银色的,冷冷的,但又很干净。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,无声无息,像梦境里的河流,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一小片云雾,像是海面上的浪花,又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挥动。
他忽然想起卡塞尔学院。想起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,想起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,一只黑一只灰,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。想起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,最上面那桶还剩一口汤,干了,结了一层白色的膜。
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,口水会流到键盘上,醒来用手一抹,继续敲。想起诺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,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,那笑容很快,像闪电,一闪就收回去了,但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想起她端着咖啡杯坐在他对面,说“你长得其实还行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挑剔。想起楚子航那张面瘫的脸,想起他说“不像S级”时的表情,嘴角微微翘起,很淡,但那确实是笑。想起他坐在咖啡厅窗边,手里端着黑咖啡,手指轻轻摩挲杯沿的样子。
他们现在在干什么?芬格尔大概又在吃泡面,盯着电脑屏幕,等什么任务刷新。诺诺大概在某个地方,开着她那辆借来的法拉利,在夜里飞驰。楚子航大概在图书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很快就会回去。
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不是大天狗的,大天狗的脚步声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。也不是酒吞的,酒吞的脚步很重,带着酒气。这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,带着一点迟疑,一点小心翼翼。
路明非没有转头。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个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。是最小的那只雪女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,头发也是白的,白得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。
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,但此刻那冰面上有裂纹——她在紧张。她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手指绞着衣摆,绞得很紧。
“进来吧。”路明非说。
她挪进来,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很轻,像是怕踩坏了地板。走到床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“你怎么不睡觉?”路明非问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像风里的雪。“小的……小的听说龙君回来了。想来看看。但是大天狗大人说龙君要休息,不让小的们过来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路明非笑了笑。“看完了?”
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然后她忽然伸出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放在床头。是一颗冰晶,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很亮,在月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。那光芒不是冷的,是暖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
“这是小的做的,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“可以让人睡得好。小的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,放在枕头下面。龙君不在的时候,小的做了很多,没地方放,就放在雪地里。后来太多了,雪地里都放不下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头也越来越低。路明非看着那颗冰晶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雪女抬起头,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她笑了一下,很浅,但很好看。“龙君晚安。”她转身跑了出去,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