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月亮升到了正中,又大又圆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把整个高天原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云阁的屋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钻。
远处的富士山沉默地矗立着,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月光,和天空的银白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,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。
他已经站了很久了。从傍晚到现在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白发垂在肩上,发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,扫过面具的边缘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老鼠在啃木头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它就在那里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曲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——那是握了太久、又松开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颜色。
酱油缩在他脚边,紧张地盯着天空。它的小身子在发抖,毛发都竖了起来,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黑色毛线球。
它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很低,怕惊动了什么。
但它又忍不住,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,像小狗做梦时的那种声音,很快又压下去。
酒吞童子站在一旁,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。
他没有喝,只是握着,手指轻轻摩挲着壶口。
壶口的釉面被他摸了几百年,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他的呼吸很重,胸腔一起一伏的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,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。
玉藻前趴在回廊上,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
那尾巴铺开在木地板上,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,从她身后一直延伸到栏杆边上。
每一条尾巴的摆动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画着圈,有的只是微微颤动。
那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,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混着檀香和夜露的味道。
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,眼睛半阖着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。
她没有看那个影子,她在看大天狗。
空气中有檀香味,是从云阁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来的,大天狗每天都会换,从不间断。
有夜风带来的草木香,从山谷里吹上来,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积雪那种清冽的、像是能把鼻子冻掉的味道。
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让人紧张的压迫感,从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里渗出来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,沉闷,压抑,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颤动。
那个影子,越来越亮。它挂在天边,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。
门缝里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,亮得有些刺眼,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金色,像一片燃烧的海。
那光芒不是稳定的,它在一明一灭地跳动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等着。
大天狗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,只是指尖微微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
但他的肩膀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忽然,空气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。
那股波动很强,强到让所有人都站不稳。
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那个影子里涌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整个世界。
大天狗扶住窗框,手指死死扣着木头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酒吞童子后退一步,脚跟撞在柱子上,闷哼了一声。
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,像九根绷紧的弦,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虚空中,一道裂缝猛地打开。
不是慢慢裂开的,是猛地——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刀,又快又狠。
那裂缝很大,从云阁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回廊的栏杆,边缘泛着刺眼的金光,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水,又像火。
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云阁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、地板上、天花板上,像一群被惊飞的鸟。
一个人影从裂缝里跌了出来,落在地板上。
是路明非。
他趴在地上,晕乎乎的,半天没爬起来。
身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,头发乱得像鸡窝,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。
他一只手撑着地板,另一只手揉着后脑勺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“我靠……”他终于发出声音了,沙哑的,带着一点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糊,“这什么情况……”
大天狗愣住了。
他的手还扶着窗框,但手指已经松开了,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