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打开门,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——或者更老一点,或者更年轻一点,说不准。
头发全白了,但白得很精神,不是那种枯败的灰白,而是雪一样的银白,梳得一丝不苟,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躺的位置。
脸上的皱纹不多,只在眼角和嘴角有几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被岁月轻轻折了一下。
他腰挺得很直,那根脊梁骨像是用弹簧钢打的,撑着一百多年的重量,依然纹丝不动。
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年轻人灼热的亮,是另一种——像冬天的星星,冷,远,但清楚。
老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面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沉的光泽,不是新的那种刺眼的亮,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、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润。
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,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,枝叶的纹理细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。
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那点红色在灯光下艳得不像真的,像是从油画里剪下来的。
一个风骚的帅老头,这是路明非对于昂热的第一印象。
“路明非?”他问,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路明非点点头。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翘起,眼角那几道印子深了一点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路明非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很多东西——像是深水下面的暗流,看不见,但你感觉得到。
“我叫昂热,”他说,“卡塞尔学院的校长。有空喝杯茶吗?”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
校长?他看了看面前这个人,又看了看屋里正在吃泡面的芬格尔。
芬格尔抬起头,看见门口的人,泡面从嘴里掉出来,挂在嘴角,油汤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浑然不觉。
“校校校……校长?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昂热冲他点点头,目光在那桶泡面上停了一瞬,没有嫌弃,也没有惊讶,只是像确认了一个事实。
“芬格尔,你好。”
然后他看向路明非,依然微笑着。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路明非说不上来,像是打量,像是确认,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……放松。
“走吧,茶已经泡好了。”
——
路明非跟着昂热下楼,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是老款,老到看不出型号,但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不是新车那种浮在表面的亮,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的光泽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,像合上一本厚书,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车沿着山路往上开,穿过树林,绕过城堡。
路两边的树很高,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隧道,车灯切开黑暗,照出树干上湿漉漉的青苔。
偶尔有松鼠从路上蹿过去,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,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。
小楼很不起眼,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深绿色的门窗框是木头的,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,被岁月磨得很平滑。
如果不是门口那盏黄铜壁灯亮着,照出“校长室”三个字的铜牌,没人会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地方。
昂热推开门。
路明非走进去,站住了。
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,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,磨砂玻璃上落满了去年的树叶,被灯光一照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、毛茸茸的光晕。
四面墙壁全是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深色的木头被书脊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甚至凹进去了一点——那是手指常年按压留下的痕迹。
书架上摆满了书,有精装的,有线装的,有羊皮封面的,有已经发黄的、边角起毛的古老典籍。
贴着书架的楼梯和平台高高低低,像一棵树的枝干,伸向每一个需要够到的角落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香薰,是旧书页、老木头、皮革和一点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,被时间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路明非在东京的时候闻过类似的气息,在高天原的藏经阁里,在一座被遗忘的神社的库房里——那是只有真正老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。
昂热走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。那张桌子也是老木头做的,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出模糊的影子。
桌角放着一盏绿灯罩的铜台灯,灯座是铸铜的,雕着某种藤蔓纹路,被摸得发亮。
灯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