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示意路明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那把椅子也是旧的,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,扶手的高度刚好,椅背的角度也刚好,像是被人反复调整过无数次。
昂热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茶壶。那茶壶不大,深褐色的陶土质地,表面没有上釉,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温润。
壶身圆滚滚的,像个敦实的小胖子,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气孔,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茶杯,放在桌上。
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杯子。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骨瓷,是手工拉坯的——杯壁上有细细的旋纹,釉色不是纯白,而是带着一点青灰,像雨后的天。
杯子很薄,薄到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。
昂热把茶倒上。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颜色是深琥珀色的,在杯子里转了几圈,沉下来,透亮得像一块宝石。
热气升起来,带着一股很深的香气——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,而是慢慢渗出来的,一层一层,先是花的甜,然后是果的酸,最后是木的苦,在空气里绕很久才散。
“大吉岭,”昂热说,端起自己的杯子闻了闻,没有喝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初摘。托人从印度带回来的,一年就那么一点。”
他看了路明非一眼,“试试。”
路明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烫,但不是那种灼人的烫,是含在嘴里刚刚好的温度。
茶汤滑过舌面的时候,先是一点涩,很轻,像手指划过丝绸,然后是甜,很淡,藏在涩后面,最后是香,从喉咙里翻上来,在鼻腔里绕一圈才散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昂热也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靠进椅背里。
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,像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。
他看了路明非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但很实在,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很久、终于被拿出来端详的东西。
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就是看。
“路明非,”他说,“你今天做了什么,你知道吗?”
路明非想了想。
“打架。”他说。
昂热笑了。那笑容和刚才在宿舍门口的不太一样,不是那种淡的、藏着东西的笑,是真的被逗乐了。
嘴角翘起来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连那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都松了松。
“打架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对,就是打架。你把学生会主席和狮心会会长一起揍了,还把整个校园的人都放倒了一遍。”
路明非没说话。
昂热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生气,不是责备,更像是——欣赏?
这个词放在这里好像不太对,但路明非想不出别的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。
路明非摇摇头。
“意味着你赢了自由一日,”昂热说,“意味着你会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,明年‘学院之星’的决赛权,还有三个月内追求任何一个女生不被拒绝的特权。”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广播……”
“是我让诺玛发的,”昂热说,“传统。”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。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?”他忽然问。
路明非想了想。
“不是不高兴,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没什么意思。”
昂热挑了挑眉。那眉毛虽然是白的,但眉形很利,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刀被抽出了半寸。
“没什么意思?”
“嗯,”路明非说,“他们太弱了。”
昂热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笑,带着气音,闷闷的,像远处打雷。
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起来,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。
“有意思,”他笑够了,擦着眼角说,那里有一滴笑出来的泪。
“有意思。路明非,你知道吗,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学生了。”
昂热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路明非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被夜色滤过一遍,轮廓比白天更硬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黑暗,看了很久。
路明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窗外只有树,只有山,只有远处城堡尖顶上的一点灯光。
但他站着的姿势让路明非想起一个人——大天狗。
大天狗也喜欢这样站着,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