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,像是谁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就消失了。
列车的节奏很稳,哐当、哐当、哐当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下的心跳。
影子里,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老大,您不怕吗?”
路明非没睁眼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变成怪物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只有铁轨的声音,和芬格尔偶尔翻身的窸窣声。
然后路明非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酱油,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,那些大妖们叫我什么吗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龙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“我连龙君都当过,什么妖魔鬼怪我没见过,还怕这个?”
酱油愣住了。然后它笑了,笑得整只妖怪都抖起来,小小的笑声从影子里溢出来,像一只在偷乐的小动物。
“老大说得对!”
路明非笑了笑,又闭上眼睛。
列车继续前行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黑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沉睡的巨兽。
铁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,被风吹散,又被风带回来。
古德里安已经睡着了,歪着脑袋靠在窗边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,摇摇欲坠,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一颤一颤的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花白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,有几缕竖起来,像田野里被遗忘的稻草人。
芬格尔缩在座位里,毯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袜子。
那袜子一只灰一只黑,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,隐约能看见里面苍白的脚趾头。
他的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的鼾声,偶尔还咂吧两下,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。
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,斜斜地横在脸颊上,像一道浅浅的疤。
桌上的热巧克力早就凉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,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记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
旁边是芬格尔啃了一半的三明治,面包边已经硬了,生菜叶蔫蔫地耷拉在外面,像一只垂死的手。
路明非躺在那里,听着列车的节奏,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。
那种摇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——在那个世界,在高天原,在云阁里,他也这样躺着,听风吹过屋檐,听远处的钟声,听酱油小小的鼾声。
那些声音和现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梦,哪个是真的。
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带去哪里。
但他知道,无论去哪里,他都不怕。
窗外的天空,那个淡淡的影子又亮了一点。
像是一个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