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看着那个蜷缩在玻璃瓶里的幼崽。
随时可能跨过去。
变成死侍。
变成怪物。
“那你们不怕吗?”他问,“不怕我哪天突然变成那个样子?”
古德里安笑了。
“怕,”他说,“但我们相信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相信校长的眼光,校长到现在还没看错过人,同时我们也相信你。”
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话。
“我们是至尊。”
路明非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古德里安看着他,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座位上探过身子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。
“说来也奇怪,原本我是要跟着飞机一起来中国见你的,不过来之前得先去趟俄罗斯见另一个新生。”
他挠了挠那头蓬松杂乱的白发,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、对反常现象的本能困惑。
“但是飞机刚在俄罗斯降落,就不知道为啥突然刮大雪了,那一片区域的交通工具都禁行了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宽大的西装袖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。
“我在那边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离开的,我还专门问了诺玛一下,这场奇怪的雪好像是从西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的。”
古德里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像是在课堂上讲解某个学术问题。
“真是奇了怪了,这个时间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雪啊。我查过气象资料,那边这个季节的降雪量应该只有这个数字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,又缩回去换了两根。
“不对,是这个数字。总之,小很多。”
他自顾自地说着,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,显然这个气象学上的反常现象比接新生这件事更让他挂心。
“对了,”古德里安忽然压低声音,表情变得有点微妙。
“原本还有个陪同面试人员的——陈墨瞳,就是跟你打游戏那个。她本来也去一起面试的,结果临出发前被家里叫回去了。”
“说是家里有点事,让她先回去一趟。那丫头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一路,我隔着三个房间都听见了。”
他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。
“可惜了,本来你们可以线下见面的。不过没关系,一会到学校你们就能见到了。”
路明非这期间一直没有回答,他只是默默地听着,把脸偏向车窗。
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和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叠在一起。
当“西西伯利亚”这个词从古德里安嘴里滑出来的时候,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抽动,而是更深的地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,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感觉很短暂,短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抓住,就消失了。
像一根针掉进水里,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但在那涟漪的深处,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一个孩子在笑。
那笑声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,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,又带着一点等待已久的期待。
路明非眨了眨眼。
心跳恢复正常。呼吸也正常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远处,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。它悬在天边,像一道门,又像一个出口。
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越来越亮,和窗外的夜色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光、哪个是影子。
他看着它,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。
“那不是高天原,那是一个门。”
“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过头来。
“教授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、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,“那个鳞片,真的不用我赔吗?”
古德里安愣了一下,像是还没从气象学的困惑里拔出来。
然后他反应过来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,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。
“不用不用,”他摆着那双大手,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,“这片鳞我留着,当纪念!”
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:“教授,您这是打算拿去跟人吹牛吧?”
古德里安瞪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路明非笑了笑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飞速后退。那些模糊的树影像巨大的手掌,从车窗两边掠过,抓不住,也留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