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双脚依旧围在桌边,谁也没动。
可屋里的空气,明显变了。
像原本还勉强维持着某种“家里人吃饭”的假象,现在忽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湿冷发臭的真相。
床底下那位。
说的就是他。
周野死死咬住牙,整个人缩在木桌底部,后背贴着冰冷地面,连指尖都不敢再动一下。
桌外沉默了两秒。
接着,是小女孩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哥哥藏起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像撒娇似的,可落在周野耳朵里,却比走廊里那个红雨衣的声音还让人发毛。
“不是藏。”老太太慢吞吞地开口,“是回家了,不肯出来。”
里屋那男人闷闷咳了两声,像喉咙里堵着口痰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总得见见人。”
最让周野头皮发麻的,是第四个“自己”。
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,在桌边平静地接道:
“他不出来,我去叫他。”
周野瞳孔骤缩。
下一秒,桌外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那双旧运动鞋,动了。
一步。
一步。
缓缓绕到桌子的另一侧。
周野全身绷紧,视线死死盯着垂下来的旧褥子边缘。他知道,那个东西此刻就在桌边,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层发霉布料。
外面很静。
静得他甚至能听见那东西鞋底碾过地上灰尘的轻微沙响。
然后,一只手,慢慢从褥子边缘垂了下来。
那只手和周野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,指节分明,虎口还有一道浅浅旧伤疤,连指甲边缘翘起的小倒刺都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对的,是颜色。
那手太白了。
白得像泡烂的纸,皮肤下泛着一层青。
五根手指缓缓摸索着往里伸,像要把床底下的人一点点抠出来。
周野呼吸几乎停住,整个脑子一片空白,只凭本能一点点往后缩。
可桌底空间就这么大,他后背很快就顶到了墙,退无可退。
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。
还差半尺。
还差一掌。
就在指尖快碰到他裤脚的时候——
“滴答。”
头顶忽然落下一滴水。
水珠正好砸在那只惨白的手背上。
桌外那东西像被烫了一下,手指猛地一缩。
周野怔了一下,立刻抬头。
木桌底板上,不知什么时候竟渗出细细水痕,顺着桌沿往下淌,一滴、一滴,正好落在伸进来的那只手上。
水不是清的。
是黑的。
带着一股浓重的潮腥气。
桌外沉默了一瞬。
紧接着,厕所方向传来小女孩不满的声音:
“它又漏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老太太冷冷呵斥了一声。
里屋男人的咳嗽声突然急促起来,一下接一下,像是整个肺都快咳出来。与此同时,屋顶某处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像木板被什么东西压得弯了下去。
周野心头一跳。
这屋子里,不止他们四个。
还有“它”。
而且,这个“它”,似乎让桌外那一家四口也不舒服。
那只伸进来的手缓缓收了回去。
桌外又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,第四个“周野”重新坐回了原位。
周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可脑子终于被逼出了一丝清明。
规则不是绝对杀局。
至少现在看来,“床底”确实保护了他。哪怕这张床是他临时拼出来的,只要规则承认,它就暂时有效。
问题是,这种有效能撑多久?
他不敢赌。
桌外,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“吃饭”氛围。
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吸溜面条的声音,从老太太那边传来。
小女孩似乎在晃腿,脚尖一下一下敲着地。
里屋那个男人始终没怎么动,只偶尔咳一声,像是在桌边坐着,却并不真正吃东西。
最诡异的还是那个“周野”。
他一直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在认真吃面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忽然开口了:
“妈,今天楼里来了外人。”
周野心里猛地一沉。
老太太慢吞吞道:“哪来的外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