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方散,赵佶独坐于延福宫西暖阁,面前摊开的奏章堆积如山,最上面那份是御史中丞赵挺之弹劾曾布的折子,朱批未干,墨迹淋漓。
跋扈专权、结党营私、阻挠漕政————
字字句句,着实有些令赵佶心烦意乱。
赵佶闭上眼,揉了揉胀痛的眉心。
韩忠彦那番“曾布必成第二个章敦”的警告,这些日子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他知道该动手了,该将这个不听话的右仆射踢出朝堂。
可动手之后呢?
新党旧党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,漕运迫在眉睫的困局,北疆隐约可闻的烽烟————
总之就是一个字,烦。
他推开奏章,起身渡至窗前。
暖阁外是御苑的一角,池中荷花却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在碧叶间摇曳,有种不顾一切的绚烂。
“官家。”暖阁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该用午膳了。”
“撤了。”赵佶头也不回,摆手道:“取笔墨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小黄门抬进一张梨花木大案,铺上宣州特贡的雪浪宣,摆开徽墨、湖笔、端砚,还有那套官窑雨过天青的笔洗水盂。
赵佶执起一支狼毫,蘸满墨汁,却在落笔时尤豫了。
画什么?山水?花鸟?
还是————
笔尖一滴浓墨坠下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。
赵佶怔怔看着那团墨渍,忽然觉得它象极了自己此刻的心情。
一团混沌,无从收拾。
“官家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墨稠了,可要兑些清水?”
赵佶转身,见一个中年宦官垂手立在阁门处。
此人身材异常魁悟,几近九尺,肩宽背厚,立在那里如一座铁塔。面庞黝黑,燕颔虎须,眉骨高耸,一双眸子在阴影中闪着精光。最奇的是他颌下竟有稀疏的胡茬,若非身着宦官服饰,全然看不出是个阉人。
赵佶认得他。
童贯,原在郑才人宫中伺候,因通晓书画、熟知边情,月前才调来延福宫。
“你懂画?”赵佶搁下笔问道。
“内臣粗通皮毛。”童贯趋步上前,动作却不见寻常宦官的卑躬,反倒有种武人的沉稳。
他执起水孟,往砚中滴了几滴清水,又取另一支笔,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色浓淡,方道:“官家这墨是李廷圭旧制,胶重色沉,宜画山石枯枝。若画花卉翎毛,需再兑三成水。”
他说得专业,手上动作干净利落。
赵佶看着他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,这可不象是伺候笔墨的手。
“你以前————在军中待过?”
童贯动作微顿,随即垂首:“内臣年轻时,曾随李宪李公公西征熙河,做个亲卫。”
他声音平稳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,感慨道:“后来哲庙朝,也屡次出使陕西,看过些边关风物。”
赵佶打量着他。
这个宦官与宫中那些面白无须、说话阴柔的内侍截然不同。
他站在那里,象一尊铁铸的雕像,沉稳,厚重,甚至带着几分沙场气息。
“西边————如今怎样了?”赵佶忽然问。
童贯抬眼,自光与赵佶一触即收:“内臣离边多年,不敢妄言。只是听闻今岁北地酷寒,漠北诸部恐难熬冬。若真如此—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坦诚道:“来年开春,边关怕不会太平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却正中赵佶心事。
他想起东旭那日说“夏人必会掠边就食”,想起陶节夫上书“西北危局一触即发”。
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党争,还不如一个宦官来的清楚。
“你起来说话。”赵佶走回案后坐下,示意童贯近前,略有好奇的问道:“朕问你,若真起边衅,该当如何?”
童贯直起身,却仍微躬着背,姿态躬敬却不卑微:“内臣斗胆。边事之要,一在粮秣充足,二在将领得人。粮秣靠东南漕运,将领————”
他抬眼看了看赵佶,正色道:“须用知兵、敢战、且忠心不二之人。”
“忠心不二————”赵佶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诮:“满朝文武,哪个不是口口声声忠心不二”?可要他们办事时,推诿的推诿,塞责的塞责。党同伐异倒是积极得很。”
这话说得重,童贯垂首不语。
童贯也是服了,为什么党同伐异你这个当官家的心里不清楚么?
暖阁内一时寂静,唯闻窗外蝉鸣聒噪。
良久,赵佶忽然道:“童贯,你伺候郑才人多久了?”
“整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