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大院的正厅今夜门户洞开,六盏硕大的琉璃宫灯悬于梁下,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。
东旭身着月白襕衫,腰束玉带,立于厅前阶上迎客。他身后是两排铁门伙计,皆着深青短褐,腰佩制式统一的革带,肃然而立。
“俞公到——”
门房高声唱喏。
但见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缓步而入,身着赭色团花锦袍,头戴东坡巾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胸,手中执着一柄湘妃竹折扇。
此人便是江宁俞氏家主俞文渊,字潜夫,进士出身,致仕后回乡经营族产,在漂水、
句容诸县坐拥良田数千顷,是名副其实的“田舍翁”。
“俞公大驾光临,蓬毕生辉。”东旭含笑拱手。
俞文渊还礼,目光扫过庭中陈设,在那些琉璃灯上停留片刻,方道:“东家客气。久闻铁门气象非凡,今日一见,果不虚传。”
他的语气平和,话中自带士大夫的矜持。
“张公到”
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对父子。
老者年过六旬,面色红润,身着宝蓝绸袍,手中盘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。青年约莫三十许,眉目与老者相似,却多了几分精明干练。
这便是江宁张氏的家主张世荣,字子厚,与其长子张明远。张家世代经营丝织,在江宁设有三处大织坊,更与海外蕃商有生意往来,家资之厚,冠绝江宁。
“张公,张兄。”东旭拱手道:“二位光临,荣幸之至。”
张世荣哈哈大笑,声若洪钟:“早就想来见识见识铁门的排场!今日得见,名不虚传啊!”
“李公到——
”
最后进来的是一位中年人,约四十馀岁,身着石青道袍,面容沉静,步履沉稳。
此人乃江宁李氏家主李惟清,字静之。李家以漆器闻名,江宁漆坊十有七八皆属李氏,更兼经营船料生意,与漕运、市舶司皆有往来。
“李公。”东旭执礼甚恭。
李家虽不如俞、张两家显赫,却掌控着漆器这一关键行业,更兼船料生意,实是打通水陆运输的重要一环。
李惟清还礼,声音不高却清淅:“东家费心了。”
众人寒喧入厅。
厅中早已摆开三张八仙大桌,桌上铺着杭绸桌帷,银烛台、象牙箸、定窑瓷碟、越窑酒盏,一应俱全。更有四名乐伎坐于屏风后,纤指轻拨,古琴声淙淙如流水。
分宾主落座。
东旭居主位,俞文渊、张世荣、李惟清分坐左右上首,张明远及几位随行子弟陪坐下首。
铁门这边,除东旭外,只廖掌柜作陪。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席间谈笑风生,说的多是江宁风物、诗词书画。
俞文渊论起王荆公当年在江宁旧事,张世荣说起海外蕃商的奇闻异事,李惟清偶尔插言几句漆器工艺,皆是风雅之谈。
然在座诸人心中都明白,今夜之宴,绝非只为风雅。
果然,待一道清蒸鲥鱼上桌时,东旭执盏起身,环视众人:“诸位都是江宁栋梁,东某初来乍到,日后生意上的事,还需仰赖诸位照拂。今日薄酒,略表心意。”
众人皆举盏相应。
饮罢,张世荣率先开口:“东家在汴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此番南下江宁,不知有何打算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厅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东旭放下酒盏,缓缓道:“不瞒诸位,东某此次南下,一是为打通汴京至江宁的货路,二是—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公开道:“想借江宁地利,集成东南车船行业。”
“集成?”俞文渊眉头微蹙,问道:“东家此言何意?”
“便是定章程、立标准、通有无。”东旭目光扫过三人,说道:“如今东南车行、船行,各立门户,车轴规格不一,船板制式各异。货从杭州到江宁,往往要换两三趟车船,损耗大,耗时久。若能统一车轴、规范船型,建起贯通的转运网络,岂非事半功倍?”
李惟清眼中精光一闪:“东家是说————要定“车同轨,船同制”?”
“正是。”东旭颔首,笑道:“铁门这些年在汴京推行标准车轴,已见成效。此番南下,便想将此法推行至东南。车行按铁门规制改造车辆,可获补贴;船坊按统一制式造船,铁门包销三成。至于沿途驿站、货栈————”
他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说道:“铁门愿与诸位合股经营,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成。”
这番话如石子投湖,激起圈圈涟漪。
张世荣手中核桃停了转动,俞文渊抚须沉吟,李惟清则低头看着杯中酒液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