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俞文渊缓缓道:“此事————牵涉甚广。江宁车船行当,背后多是本地乡绅。东家初来乍到,怕是不易推行。”
“所以东某才要请教诸位。”东旭神色诚恳:“俞公在士林声望卓着,张公商路通达,李公熟知船务。若得三位相助,此事便成了一半。”
张世荣忽然笑了:“东家话说得漂亮,可咱们凭什么要蹚这浑水?车船行当这些年虽乱,可乱有乱的好处。各赚各的钱,并水不犯河水。真要统合起来,得罪人不说了,分润怎么算?谁主谁次?”
这话问得直指内核,厅中气氛骤然紧绷。
东旭却不慌不忙,执壶为张世荣续酒:“张公问得好。东某这里有三桩好处,说与诸位听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其一,铁门已得陶府尊首肯。府尊有意整顿江宁漕运、疏通商路,此事————便是开端。”
他故意顿了顿,见三人神色微变,方继续道:“有府尊支持,章程便是官章,规矩便是官规。”
东旭又开始吹自家产业多牛逼:“其二,铁门在汴京、真州、杭州皆有分号,货路贯通南北。若江宁车船网络建成,诸位的丝绸、漆器、粮米,皆可借铁门渠道北销,省去中间盘剥,利润至少增三成。”
到了第三才是关键,东旭直言朝中风向,说道:“其三————据东某所知,朝廷已有意在东南增设市舶司、整顿漕税。届时,那些散乱的车行船户,怕是首当其冲。而若我等先行集成,定下章程,反倒能借此机会————做大做强。”
最后四字,他说得极慢。
厅中一时死寂。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,将众人神色映得明暗不定。
俞文渊、张世荣、李惟清三人交换眼神。
他们都是聪明人,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。陶节夫的支持是真,铁门的渠道是真,而朝廷即将到来的整顿————恐怕也是真。
“东家,”李惟清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问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非一时可决。可否容我等回去————细细思量?”
他们三家都在朝中出有进士,找个机会询问一下朝中动向也不意外。
“自然。”东旭展颜一笑,举盏道:“那今夜只谈风月,不论商事。来,东某再敬诸位一杯。”
酒盏相碰,叮当作响。
然而席间气氛,已与初时截然不同。
宴散时,已近子时。
东旭亲自送三人至大门外。
临别时,俞文渊忽然驻足,回身问道:“东家方才说————陶府尊支持此事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东旭神色坦然,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在张口就来:“府尊还说过些时日,要亲自主持车船行会成立大典。届时,还请诸位务必赏光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陶节夫确曾表示支持,可所谓“主持大典”,都是东旭临时添上的。他要的,便是借知府威势,暂时压服这些地头蛇。
俞文渊深深看了东旭一眼,终是拱手:“既如此————老夫回去便与族中商议。”
张世荣哈哈大笑:“有府尊撑腰,这事倒真做得!东家,改日细谈!”
李惟清只微微颔首,眼中却已有了决断。
送走三人,东旭独立阶前。夜风拂面,带着秦淮河上残存的脂粉香气。
廖掌柜从身后走来,低声道:“东家,这三家————真能拉拢过来?”
“由不得他们不来。”东旭望着远处江宁城的点点灯火,声音平静。
“陶节夫在江宁一日,他们便不敢明着违逆。而陶节夫————”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:“怕是待不长了,能用一天他的威风就用一天。
廖掌柜愕然:“那方才东家还说——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待不长了,才更要借他的势。”东旭转身入内,袍角在夜风中轻扬:“等三家上了船,便下不去了。到时候,陶节夫走与不走,又有何干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