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商英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今晨刚接到的敕牒。
擢升他为“权知发运副使”,协理今岁漕运。墨迹犹新的官牒上,朱红的吏部大印格外刺眼。
他执起牒文,就着烛光又读了一遍,唇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副使,协理,有职无权,有事难决,不过是朝堂上新旧平衡下的一枚闲子。
窗外雨声渐沥,敲打在庭中笆蕉叶上,啪作响。
今年的雨水格外的过,与以往历代象干旱多于雨涝、温暖季稍多于寒冷季的一般规律截然不同。
张商英搁下牒文,起身踱至窗边。
暴雨的风带着凉意穿窗而入,吹得案头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叔父。”
门外传来侄儿张庭坚的声音。
张商英转身,见年轻的侄子立在门坎处,面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才叔来了。”张商英颔首,示意他进来,“坐。”
张庭坚撩袍入内,在案对面坐下。
烛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庞,双颊因激动而微红:“侄儿听闻叔父新得差遣,特来道贺。权知发运副使,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!若能办好今岁漕运,必得官家器重,来日————”
“来日如何?”张商英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。
张庭坚一怔,见叔父面上毫无喜色,不由疑惑:“叔父————莫非此职有蹊跷?”
张商英走回案后坐下,执起那卷牒文,在指尖转了转,方缓缓道:“蹊跷?
倒也无甚蹊跷。只是才叔啊,你可知这差遣背后,意味着什么?”
不待侄儿回答,他自顾自说下去:“意味着朝中除了结党,已无他法做事。”
这话说得突兀,张庭坚愕然:“叔父何出此言?”
张商英抬眼,目光如烛,映着窗外淅沥的雨:“你入朝时间尚短,有些事————未必看得真切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道:“你且答我,还记得今春官家登基时,那场大赦逋欠”的风波么?”
张庭坚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户部尚书王古奉旨蠲免历年粮赋积欠,释放因欠税系狱之人。当时御史中丞赵挺之上疏弹劾,言王古倾天下之财谋私惠于人间”。”
他蹙眉迟疑道:“此事————侄儿也觉王古处置欠妥。逋欠能否缴纳,全凭他一人裁断,确有借公器市恩之嫌。”
“市恩?”张商英忽地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才叔,你若真信这是”
市恩”,便太天真了。”
他倾身向前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,低声说道:“若真想市恩,朝堂上便不该有攻讦之声,反该一片附和才是。真正的市恩,当按人头的分量来算。
哪些人该惠,哪些人不该惠,哪些人会感念,哪些人反会坏事,皆要细细权衡。”
他盯着侄儿:“你可知,王古为何要冒此大不韪?”
张庭坚迟疑:“莫不是————真有许多人缴纳不上?”
“正是。”张商英重重点头,冷声道:“不是许多”,是太多”。朝廷收赋,明面上收的是钱粮,实则大半收的是交子”。可你算过么?一贯面值的交子,在东南只值二百文,在京西不过三百,开封更是快要不过百了。百姓若以钱粮纳税,实缴数倍于定额;若以交子抵充,官府又不认。”
“换作是你,一边是变卖家产、卖儿鬻女才能凑足的真金白银,一边是日益贬值的几张废纸,你缴,还是不缴?”
张庭坚脸色渐渐发白。他入朝日浅,多在馆阁整理文书,何曾细算过这些?
此刻被叔父一点,冷汗竟涔涔而下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张商英靠回椅背,语气疲惫:“我这副使”,面对的就是这般局面。新党中人贬的贬、散的散,朝中只剩下三瓜俩枣。想做实事?那些胥吏、那些地方官、那些盘踞在漕运上的蠹虫,哪个会听你的?没有党援,没有同僚呼应,你这副使”便是孤家寡人,寸步难行。”
书房内一时寂静,唯闻雨打叶声,声声催人。
良久,张庭坚方艰涩开口:“那————叔父当初为何要添加新党?”
他抬眼,目光中带着困惑:“《论语》有云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”。
以叔父品行,何必————”
“何必附势?”张商英替他说完,忽地反问道:“才叔,在你看来,王安石是何等样人?”
张庭坚面色一肃,声音冷了下来:“苛政扰民,变法祸国。司马温公尝言民乃益怨,衅乃倏生”,正是此理。”
“错了。”张商英摇头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雨幕,叹息道:“王荆公其人,廉洁自守,风骨峻然,有古君子正己以正天下”之志。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