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的更鼓声从远处街巷传来,沉沉地,一声接一声。
吕倩蓉独坐在正房东厢的窗边,手中虽执着一卷《陶渊明集》,却半晌未翻一页。
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,将她的影子投在粉壁上,随着火焰微微摇曳。
她在等东旭归来。
黄昏时分,东旭应陶知府之邀赴宴时,只说“浅酌即回”。
可如今二更已过,仍不见人影。吕倩蓉心中忐忑,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自南下以来,东旭待她确极尽呵护,饮食起居无不周到,可越是如此,她越觉出两人之间隔着些什么。
象今夜这般应酬,也必然不会细说席间谈了什么。
窗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,夹杂着含糊的人语。
吕倩蓉霍然起身,推开房门,但见两个铁门伙计半搀半扶着东旭从月洞门进来。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,照见东旭面色配红,步履虚浮,那身月白襕衫的衣襟上竟溅着几点酒渍。
“相公!”吕倩蓉急步迎上,从他另一侧搀住骼膊。
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她不由蹙眉道:“怎么饮了这许多?”
东旭抬眼,目光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,咧嘴笑了笑:“倩————倩蓉啊。”
他说话时舌头似有些打结,说道:“陶府尊————盛情难却,多————多饮了几杯。”
吕倩蓉心中微恼,也不好当着伙计的面说什么,只对那两人道:“有劳了,交给我罢。”又唤贴身丫鬟:“芸香,去厨下让人煮碗醒酒汤来,要浓些的。”
伙计将东旭扶到正房外间的榻上,行礼退去。吕倩蓉让芸香打了温水,亲自绞了帕子为他拭面。
温热的巾帕擦过额头、脸颊,东旭舒服地喟叹一声,忽然抓住她的手,含混问道:“清————清照呢?”
吕倩蓉手一僵。
烛火啪爆了朵灯花,光影跳动,将她脸上的神色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清照————”她缓缓抽回手,声音平静无波:“她按你的吩咐,正跟着廖掌柜学看江宁分号的帐目。此刻————怕还在书房用功。”
这话说得寻常,心中却似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都醉成这样,你进门不问别的,先问李清照?
东旭似乎未察觉她的异样,只摆摆手道:“告————告诉她,掌柜的事不急。
夜里看帐,伤眼————年轻人,不知爱惜身子。”
吕倩蓉默默听着,替他褪了外袍,又除下靴袜。芸香端来醒酒汤,她接过来,一勺勺喂他喝下。
汤里加了葛花、枳子,气味辛涩,东旭皱眉,却还是勉强咽了。
“倩蓉。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,醉意已经褪去几分:“今岁北地————下了冻雨。西北那边,怕不会太平。”
吕倩蓉手中汤碗一顿。
“辽人有燕云十六州,再不济还能往东北就食。草原潦阔,逐水草而居,总有活路。”东旭闭着眼,象是自语,又象是对她说:“可章章公在西北打下的局面————怕要起波折了。
T
他睁开眼,凝望着吕倩蓉的眼睛问道:“我执意携你南来,你心中————可怨我?”
这话问得突兀,吕倩蓉怔了怔,随即正色道:“相公何出此言?你我既为夫妇,自当休戚与共,祸福同当。妾身岂会因此生怨?相公这般说,倒是小觑妾身了。”
东旭摇头,抬手轻抚她的脸颊。
掌心温热,带着酒气,动作却极轻柔:“我知你明理————可有些话,总要说明白。夫妻一体,没有单让谁忍让委屈的道理。”
他想了想,复又无奈道:“我做事————有时难免专断。你若觉得不妥,或受了什么委屈,定要告诉我。你若不说,时日久了,我便会以为————那都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,吕倩蓉心中那点芥蒂,竟被这番坦诚化去了大半。
她鼻尖微酸,垂眸道:“相公待妾身的好,妾身都记着。只是眼下————”她抬眼看他满身酒气的模样,无奈摇头道:“还是先歇息罢。明日醒了,再说不迟。”
东旭颔首,任由她扶着自己躺下。
他眼皮渐沉,临合眼前,又喃喃一句:“去————去跟清照说,让她早些歇着————”
吕倩蓉站在榻边,望着他沉沉睡去的面容。良久,方轻轻替他掖好薄衾,吹熄了榻边的烛火,只留远处案上一盏小灯。
她退出外间,掩上门,立在廊下。
夜风拂面,带着秦淮河上湿润的水汽。庭院深深,竹影婆娑,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更鼓。
站了片刻,她才转身往后院西厢的书房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