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起朱笔,在空白的奏疏纸上写下“臣京谨奏”四字,却迟迟未能落下第二行。
窗外传来街市隐约的喧嚣,流民聚集的坊市,饥民求食的哀告声,即便隔着重重院墙,仿佛任能断续传入耳中。
爱民?蔡京搁下笔,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。
他蔡元长宦海沉浮三十馀载,何曾真正将“黎民”二字放在心上?
便是当年在汴京推行新法,丈田亩、均税赋,究其本心,也不过是为迎合上意博取政声罢了。
可如今不同了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,望着庭院角落那丛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芍药。
贬谪杭州本是仕途挫折,可东旭那套“交通党”的说辞,却让他窥见了另一条路,一条扎根东南、以实控虚的路。
而要走上这条路,眼前这些“黎民”的生死温饱,便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,而是必须挪开的绊脚石,必须收揽的棋子。
“父亲。”蔡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杭州府几位属官求见,说是————流民聚于盐桥门外,已有三日,恐生变乱。”
蔡京转身,面上已恢复平素的从容:“请他们前厅等侯,我更衣便来。”
半炷香后,蔡京身着知州常服步入前厅。
三位身着青绿官袍的属官连忙起身行礼,为首的通判李彦面色凝重:“蔡公,盐桥门外已聚流民千馀,皆是从湖、秀诸州逃荒而来。近日米价又涨,这些人无钱购粮,已开始强讨强要。昨日有米铺被抢,虽未伤人,然此风不可长。”
蔡京在主位落座,执起茶盏轻抿一口,方缓缓道:“州仓存粮几何?”
“尚有米三万石,然此为常平仓储备,非旨不得轻动。”李彦答得谨慎。
“三万石————”蔡京沉吟道:“若施粥赈济,可支几日?”
三位属官交换眼色,另一人出列:“若按每人日给半升,仅够半月。且一旦开仓,恐四方流民闻风而至,届时————”
“届时如何?”蔡京抬眼。
那属官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恐成无底之洞,耗尽仓廪,反酿大祸”
。
厅中一时沉寂。
良久,蔡京忽然笑了:“诸君所虑,俱是正理。然则————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转冷:“坐视饥民饿毙于城门,或酿民变冲击州衙,这罪责,谁来担?”
三人皆垂首不语。
“开仓。”蔡京起身,语气斩钉截铁道:“今日便开。不过——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又说道:“亦不可白给。传我令:盐桥门外设粥棚三处,凡青壮流民,日食粥一升,须以工抵偿,疏浚城内沟渠、修葺官道、清理运河淤塞,皆可。老弱妇孺,日给半升,不令其饿毙即可。
李彦一怔:“以工代赈?”
“正是。”蔡京捋须,颔首道:“既要他们活命,又不能养成惰性。更紧要者——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,敛容正声道:“借此查点流民数目、籍贯、手艺。凡有木工、瓦工、织工等技者,另行造册,日后或有用处。”
属官们连声称善,以工代赈是老办法了,只是原本府官不敢担责罢了。现在蔡京下来主动做这些事情,他们也就敢按照正常程序来了。
待众人领命退去,蔡京独坐厅中,心中却无多少轻松。
以工代赈不过权宜之计,没有粮食进入终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次日,蔡京只带两名亲随,往城东铁血大旗门去。
穿过杭州最繁华的御街。
雨后初晴,街上行人如织,绸缎铺、珠宝行、茶肆酒楼鳞次栉比,幌旗在微风里轻扬。可巷角檐下总蜷着些衣衫槛褛之人,与这繁华市井格格不入。
“停轿。”蔡京忽然吩咐。
轿帘掀开,他望见街对面一处气派非凡的门楼。
那是铁血大旗门杭州分号。
三重门楼高耸,黑漆大门着,门楣上悬一块乌木鎏金大匾,上书“铁血大旗门”五个擘窠大字,笔力沉雄竟有几分颜鲁公风骨。
更令人咋舌的是门内景象。
通过敞开的门洞,可见庭院深深,竟矗立着一座三层砖楼,飞檐斗拱,碧瓦朱甍,比杭州府衙的正堂还要巍峨几分。
院内车马辚辚,各式车辆排列整齐。
有装饰华美的厢车,窗棂雕花、帘幕锦绣;有车身阔大的货车,轮高轴粗,显是载重之用;更有几辆形制奇特的“木轨车”,一看便是给码头货运准备的。
蔡京下轿,步行至门前。门侧悬着一溜木牌,写着“通路司”、“车驾司”
、“货栈司”等名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