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旭立在船头,望着两岸渐次绸密的村落田畴。
正是夏收时节,田里却少见农人忙碌,偶有几个佝偻身影在田埂间踟蹰,弯腰拾掇着稀疏的稻禾。
更远处,连绵的丘陵上裸露出大片红土,那是垦荒过度又遭雨水冲刷的痕迹。
“师傅在看什么?”李清照从舱中走出,也来到船头。
东旭没有回头,只抬手指向岸畔:“你看那些田。本该是水满陂塘谷满篝”的江南,如今却这般景象。”
李清照顺他手指望去,但见几块田里稻禾枯黄,田埂坍塌,沟渠淤塞。
她想起父亲说过,东南诸路这些年为了完纳漕粮,强令农户改稻为麦,又过度垦殖,地力已竭。
“《禹贡》称扬州厥田下下”,本是泽国水乡,不宜麦粟。强行改种,反伤地力。”
“岂止伤地力。”东旭冷笑道:“稻米一年两熟,麦粟只一熟。改一亩稻为麦,朝廷岁收便少一半。不过也没有办法,如今这天时,也只能稻麦轮作。”
正说着,吕倩蓉也走出船舱。
她在舱中闷了几日,脸色有些苍白,见到岸上景象,轻声道:“江南——竟也这般凋敝么?”
“凋敝?”东旭摇头道:“可不是凋敝,是竭泽而渔。”
船继续南行。过邵伯镇时,河道陡然开阔,水面舟揖如梭。大批漕船在此汇集,等待过闸。船家降下帆,操起长篙,在船隙间小心穿行。
“前面便是真州了。”东旭望着远处渐现的城郭轮廓,他指着远处说道:“自唐时起,这里便是东南漕粮转般要地。你看””
李清照与吕倩蓉顺着他的自光望去,但见河道在此分作数股,沿岸仓廪连绵,帆樯林立。
大小船只挤得水泄不通,有吃水极深的江船正在卸货,粮食通过跳板运入岸上仓场,有浅底的汴船装满了袋袋粮米,准备启程北上。
脚夫号子声、船工吆喝声、税吏唱筹声、商贩叫卖声,混杂成一片喧嚣热浪,扑面而来。
“真州转般仓,岁储漕粮百万石。”东旭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淅,“江南东、西路,两浙路,淮南东、西路,荆湖南、北路,六路粮米皆先汇于此,再换船北运。你看那些江船————”
他指向几艘高桅大船,说道:“那是从湖州、苏州来的,吃水太深,过不了淮河闸堰,须在此卸货。再看那些汴船,专为运河浅水所造,载上粮米直发汴京。”
吕倩蓉看得目不暇接。她虽出身官宦,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漕运场面。
成千上万的麻袋在跳板上流动,如蚁群搬运米粒;税吏手持算盘帐薄,在船头仓口高声唱数:更有许多小艇穿梭其间,售卖瓜果、熟食、针线杂货,俨然一个水上集市。
“这般繁忙————一日能过多少粮船?”她忍不住问。
东旭略一估算:“旺季时,日过大小船只三百艘,转粮数万石。去岁真州仓实转漕粮,占东南漕粮六成有馀。”
李清照听得心惊。
她读过《九域图志》,知道真州不过是个中州,户不过三万,却担着如此重负。
她颇为震惊的问道:“转运损耗————当真有三成?”
“只多不少。”东旭语气平淡:“你看那卸货的脚夫,每人肩上一袋,过一次手便折耗”几分。仓场收纳,要除鼠雀耗”,装船起运,又有风水耗”。一石粮从湖州田间到汴京太仓,能剩七斗都是沿途官僚清廉如水了。”
正说着,他们的船已缓缓靠向码头。船家搭好跳板,东旭携二女下船。
脚刚踏上青石板铺就的码头,便觉一股热浪裹挟着汗味、粮尘、河腥扑面而来。
码头极阔,足足延展二里有馀。地面被车轮、脚步磨得光滑如镜,深深的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。
数以千计的脚夫赤着上身,肩扛粮袋,在监工呵斥下快步奔走,脊背上汗水在烈日下闪着油光。
更远处,税司衙门的官吏坐在凉棚下,案上帐薄堆栈如山,算盘珠子啪作响,一刻不停。
“几位客官是头回来真州?”一个穿着短褐的牙人凑上来,满脸堆笑道:“可要雇车?小店有上好的骡车,包送江宁府,一日便到。”
东旭摆手:“已有安排。”
他目光扫过码头东侧,那里停着几艘插着铁门商号旗的货船,伙计正在卸货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看见他,连忙小跑过来。
“东家!”那人躬身行礼:“江宁那边已安排妥当,驿馆收拾出来了,俞家的人也说随时可拜会。”
东旭点头:“辛苦了。货都齐了?”
“齐了,按您的单子,江宁缺的北货、药材、书籍,都备足了。只是————”管事压低声音,说道:“近日码头查得严,税吏咬得死,比往年多抽了一成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