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,照规矩给。”东旭神色不变,说道:“陶知府上任不久,总要做些样子。”
他转身对李清照、吕倩蓉道:“今日在真州歇一晚,明日换船往江宁。你们若想逛逛,可让伙计陪着,莫走远。”
二女点头。
李清照看着码头上来往的各色人等,忽然轻声道:“师傅,这些脚夫————一日工钱几何?”
东旭看了她一眼:“三十文到五十文,管两顿饭。若遇雨雪停工,便无钱。”
“三十文————那可比汴梁差远了啊————”李清照喃喃道。
吕倩蓉也蹙眉:“听闻江南米价已涨到两贯一石,这三十文————够买什么?”
东旭语气平淡,说道:“够一家三口吃一天稀粥。”
他说完,便引着众人往码头外的驿馆走去。
当夜宿几人便在真州驿馆。
李清照独坐窗前,毫无睡意。她铺开纸笔,想写些什么,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。
白日所见种种在脑中翻涌:枯黄的稻田、如蚁的脚夫、税吏冰冷的算盘声。
还有东旭那句“够一天稀粥”。
她忽然想起师傅那日所言:“礼即是关系”。
那么这码头上的关系呢?脚夫与监工,船户与税吏,商贾与官吏————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而每一层关系里,都含着看不见的“损耗”,最终都转嫁到那些田里弯腰的农人、码头扛包的脚夫身上。
驿馆窗外传来更鼓声,二更了。
次日清晨,换乘一艘较小的客船,溯江西行往江宁。这段水路约百里,船行半日,午后便见江宁府城郭。
“那就是江宁了。”东旭立在船头,打量着这座未来主要的中心,说道:“钟山龙蟠,石头虎踞,诸葛丞相所言的“帝王之宅”便是此地。”
李清照与吕倩蓉极目望去,但见大江如练,绕城而过。江面远比运河开阔,千帆竞发,百舸争流。
他们的船缓缓靠向江宁码头。这里的码头比真州更为规整,青石砌岸,缆桩成排。
岸上货栈连绵,旗幡招展,写着“俞氏米行”“张记丝栈”“李家漆坊”等字号。
脚夫、车马、商贩、税吏,秩序却比真州井然许多,显是管理有方。
“江宁府治所在,果然不同。”吕倩蓉轻声叹道。
船刚泊稳,便见码头上一行人迎了上来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馀岁的文士,身着浅青襕衫,头戴方巾,面容清矍,三缕长须垂胸,颇有气度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,还有几个商贾打扮的。
那文士走到船前,拱手笑道:“可是汴京铁门东家?在下江宁知府陶节夫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东旭连忙下船还礼道:“岂敢劳府尊亲迎。在下东旭,携家眷途经江宁,搅扰了。”
陶节夫目光在东旭身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身后的李清照、吕倩蓉,笑容更深:“章公信中盛赞东家乃当世奇才,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驿馆已备好,请””
章公便是原本跟吕倩蓉姻亲的章家,东旭不仅仅得到了吕家的好感,如今也得到了章家的好感。
陶节夫作为原本章提拔的人,自然也会投桃报李,愿意在江宁给东旭一些方便。
如今,这方便就来了。
众人正要移步,忽然码头西侧一阵骚动。
但见几艘插着“俞”字旗的粮船正在卸货,一个管事模样的正与税吏争执。
“以往都是十五抽一,今日怎成了十四抽一?这多出的一成是何名目?”
东旭听得清楚,十四抽一看着不多,实际上各类项目繁杂,加起来可就不少了。
那税吏板着脸:“府尊新颁的章程,漕粮查验从严。你们俞家若是清白,怕什么查验?”
管事急道:“不是怕查验,是这规矩————”
“规矩便是规矩!”税吏打断他,呵斥道:“不想卸货便让开,后面船还等着!”
陶节夫眉头微皱,对身后一个衙役低语几句。那衙役快步过去,不多时便引了那管事过来。
“府尊。”管事躬身,额上见汗,徨恐道:“实在不是小人多事,只是这多抽的一成”
陶节夫摆手,温声道:“本府知晓。新章初行,难免疏漏。你且按旧例缴纳,馀事容后细议。”
他转身又对税吏道:“俞家乃本地良商,一向守法,不可苛待。”
那税吏连声称是,管事也千恩万谢去了。
东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。这陶节夫,倒是个会做人的。
陶节夫转回身,对东旭笑道:“让东家见笑了。江宁虽不比汴京,却也事务繁杂。请”